《词语、文学与 AI:作家为什么该把机器当成新的文字同伴》
文章反驳艺术界对 AI 夺走语言和创造力的本能焦虑,主张用文学理论和文化史来重新理解机器写作。AI 既像我们又不同于我们,作家与其只抵抗,不如在合作、批评和超越机器产出中训练自己的写作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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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这篇文章为文学写作者和人文学者重新定位 AI。作者不否认 AI 带来的版权、教育和劳动风险,但他认为艺术界的单纯抵抗会遮蔽更有意思的问题:AI 之所以扰动写作者,是因为它和人类共享同一个核心媒介——语言。文章依次借助读者反应理论、后结构主义、文学史和作者自己的 AI 实验,说明作家不该只把机器当成敌人,也可以把它当成新的文字同伴和批判工具。
1. AI 成了政治人格测试,也成了艺术界的威胁
1.1 不同群体把 AI 看成不同风险
- 作者开篇说,AI 主流化后像一种政治人格测试:关注气候的人看能源消耗,批评晚期资本主义的人看企业垄断,研究种族主义的人看算法偏见,关注殖民的人看新型剥削,末日论者则把 ChatGPT、Claude、Gemini 和 Grok 看成启示录骑士。
- 艺术和文化界尤其紧张,因为生成式 AI 似乎正在进入他们最珍视的领域:图像、词语和观念。词语与观念之所以处在风暴中心,是因为生成式 AI 本身基于语言,而观念又总是通过词语表达。
1.2 “创造性抵抗”有理由,但会遮住理解
- 作者把写作者、艺术家用 AI 劣质内容证明机器不能创造的姿态称作 Creative Resistance(创造性抵抗)。这种反应可以理解:技术确实扰动创作劳动、版权和文化权力。
- 但作者在北美、印度、中国、韩国、欧洲等地教学和演讲后发现,抵抗并不均匀。北美最强,印度、中国、韩国和许多来自亚洲、拉美的学生更关心“怎样有效使用这些工具”。Shekhar Kapur 曾向他解释,全球南方失去既得特权的风险较小,因此可能更开放。
1.3 抵抗者忘记了艺术理论早已拆解“孤独天才”
- 作者认为,创造性抵抗的问题是:它为了保护人类创造力,突然回到非常传统的人类中心观。过去几十年的艺术理论早已质疑孤独天才崇拜,强调制度、工具、媒介和集体生产对创作的影响。
- AI 迫使人们重新追问:机器只是重组已有材料吗?如果是,那么许多人类创作也同样大量依赖传统、模仿、体裁和既有语言。 抵抗不是错,但如果停在那里,就无法理解 AI 真正改变了什么。
2. “共享语言模型”:人和机器相遇的地方是语言
2.1 机器不是人,但确实在使用语言
- 作者的核心转向是:AI 最有趣之处在于它基于语言,而语言也是人类的核心媒介。机器和人学习、处理、互动语言的方式不同,但这不等于只有人“真正使用语言”,机器只是模仿。
- 他把这种共同地带称为 Shared Language Model(共享语言模型)。这个说法不是说 AI 有意识,也不是说它像人,而是说人和 AI 能互动,正因为双方都能在语言中行动。
2.2 我们需要习惯另一个语言使用者
- 过去,人们可以默认会说话的主体都是人类,鹦鹉除外;因此我们会本能地给聊天机器人赋予人格。现在,我们必须学会和另一种语言使用者共处。
- 许多读者得知一段文本由 AI 写成时会觉得被欺骗。作者不急着判断这种反感会不会消失,而是把问题交给接下来的文学理论:真正关键的也许不是文本如何生成,而是读者如何阅读它。
3. 读者反应理论把问题从“谁写的”转向“怎样读”
3.1 文学不是书页上的字,而是阅读中的事件
- 读者反应理论在 1970 到 1980 年代兴起,Wolfgang Iser 和 Stanley Fish 挑战了“作者生产文本,读者接收文本”的简单模型。他们认为读者在阅读中共同生产文学;极端说法甚至是,文本由谁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如何被读。
- 作者回忆自己 1980 年代末在德国 Konstanz 大学听 Iser 的课,第一次把“文学只有在被阅读时才发生”的观念带回家。这段个人经历说明,他不是临时借理论为 AI 辩护,而是从自己的学术训练中找到新的解释工具。
3.2 AI 是读者反应理论的一次现实实验
- 如果读者反应理论成立,那么 AI 文本提出的真正问题是:读者是否会一直因为知道文本由机器生成而改变阅读方式?目前,创造性抵抗者非常在意这个差异,许多人也会觉得被欺骗。
- 作者把问题从“AI 文本够不够好”改写为“我们是否会持续以不同方式阅读 AI 文本”。 这让争论不再只围绕机器能力,而进入读者、期待和文学制度如何变化。
4. 后结构主义提醒我们:语言本来就是一种技术
4.1 Derrida 的“书写优先”让语言去自然化
- 作者在研究生阶段曾到加州大学 Irvine 跟 Jacques Derrida 学习。他记得 Derrida 担心人们只模仿他的思维风格,却没有实质。后来作者离开后结构主义,但在面对 AI 时又发现它抓住了一点:语言并不是让人类特殊的魔法,而是一种改变我们思考方式的奇异技术。
- Derrida 曾提出书写比言说更根本,这并不是否认人类约 10 万年前先会说话、后来才有文字,而是为了反驳“言说自然、书写人工”的幻觉。书写更清楚地暴露了语言作为符号系统的人工性;言说也同样有规则、痕迹和技术结构。
4.2 AI 让语言的人工性变得可见
- 作者提到 Jacques Lacan 读过 Claude Shannon 和 Norbert Wiener 等信息论、控制论思想资源,说明后结构主义与 AI 背后的理论并非完全隔绝。
- AI 的出现让一个旧问题变得可触摸:如果语言本来就是人工系统和思考工具,那么机器参与语言,并不只是侵犯人类领地,也是在暴露语言从来不是纯自然能力。AI 不是把语言变成人工物;它让语言一直以来的人工性更难被忽略。
5. 文学史早就储存了理解 AI 的材料
5.1 从 Pygmalion 到 R.U.R.,文学长期思考非人智能
- 作者提醒写作者,人文学科拥有大量理解“非人智能”的资源:Pygmalion 神话、魔法学徒、神灯、飞毯、鬼魂、精灵、神谕、神明,以及 Karel Čapek 1920 年剧作 R.U.R. 中发明的“机器人”一词。
- 这些材料不只是末日警告。它们让人类反复思考造物、失控、责任、语言和他者智能。写作者如果只说 AI 不是人,就浪费了文学史提供的复杂工具。
5.2 《弗兰肯斯坦》像一篇关于训练数据的早期寓言
- Mary Shelley 的《弗兰肯斯坦》尤其关键。怪物被创造出来时只有外形,没有知识和教育;它通过偷听一家人几个月学会语言,又通过四本书形成世界观:Plutarch 的《希腊罗马名人传》、Milton 的《失乐园》、Goethe 的《少年维特之烦恼》、Volney 的《废墟》。
- 这四本书构成了怪物的“训练数据”:古典伟大观念、创造与伦理冲突、内在情感语言、文明兴衰的悲剧意识。作者借此说明,文学早已在想象“被输入哪些文本,会生成怎样的智能和伦理反应”。
5.3 文化想象本身也会进入 AI 行为
- 作者进一步指出,AI 训练于人类数字化思想遗产,因此人类关于 AI 的故事也会成为训练数据。《终结者》的文化足迹会影响聊天机器人的表现,不是因为它准确预言未来,而是因为它已经进入训练材料。
- 这正是文学学者的用武之地:他们熟悉世界文学经典和文化反馈回路,能分析机器输出中哪些“诡异行为”来自人类文化长期塑造的想象。
6. 版权、合理使用与作者自己的 AI 实验
6.1 AI 公司确实破坏了版权平衡
- 作者没有回避版权问题。AI 公司不仅训练了公版文本,也使用了大量受保护作品,包括作者自己的作品。作家和艺术家愤怒,是因为私人公司先拿走他们的劳动,再低价卖回给他们。
- 但问题不只是不法盗用。创作者也长期依赖 fair use(合理使用)来借用、转化他人作品。AI 公司同样声称自己享有合理使用,这威胁了一个多世纪以来艺术保护与创作自由之间的精细平衡。
6.2 作者用 AI 重做《弗兰肯斯坦》的“怪物”
- 过去 3 年,作者一直实验 AI。他最兴奋的是 vibe coding(用对话提示构建软件):当他意识到 Shelley 的小说含有关于语言和训练数据的预见性结构后,开始制作一个基于《弗兰肯斯坦》的聊天机器人。
- 他的思路是:大语言模型相当于怪物学会说话的第一阶段;RAG(检索增强生成)阶段则相当于怪物读那四本书,并由它们塑造反应。知识库被转成向量空间,成为语言使用的过滤器。作者后来做了几十个类似聊天机器人,学生称之为“文学的侏罗纪公园”。
6.3 AI 让人文学者开始以“应用”方式思考材料
- 作者继续做可以让哲学家彼此辩论的应用,也做提供职业和人生建议的“哲学执行教练”。这些实验改变了他对教学材料的理解:不只是解释作品,而是思考它们如何被应用、测试和互动。
- 他用锤子的比喻说明工具会改变观察世界的方式。一个拿锤子的人会把世界看成潜在的钉子;同样,vibe coding 让他开始把思想、理论和文学材料看成潜在应用。作者不要求所有人这样做,但认为愿意实验的写作者可以因此获得新的思维方式。
7. 教育中的 AI:既要限制捷径,也要教授元能力
7.1 学生不能把写作思考外包给机器
- 作者承认,文科教师担心学生用 AI 后阅读、写作和思考能力下降是有根据的。过度使用 AI 会妨碍学生发展笔记、提纲、研究、修订等关键认知能力。因此中小学和大学仍必须保留前 AI 时代的训练,例如课堂写作、口试和不能总用 AI 的评估方式。
- 在作者开发的在线写作课中,学生必须经历提出研究问题、做研究、构造论证、组织证据、根据反论证和反证修订论点、安排文章结构、获得反馈、再次修订的完整流程。写作被当作思考技术,因此不能直接交给 AI。
7.2 正确使用 AI 可以成为思维陪练
- 另一方面,韩国课堂上的学生要求学习如何使用 AI 是合理的。工具变化太快,学校需要教 meta-AI skills(关于如何使用 AI 的元能力):如何和 AI 互动,如何像工程师一样思考,如何把洞见转成可测试的工具。
- 作者在课程中让学生创建 AI agent(智能体)作为思维陪练,迫使他们面对反论证和反证;AI 也可作为研究助手、结构实验工具和初稿反馈工具。作者自己也创建了熟悉他项目的助手,用来压力测试观点。这里的原则不是让 AI 替人思考,而是让 AI 迫使人更清楚地思考。
思想框架
文章先描述 AI 如何被不同政治和文化群体投射为不同风险,再指出艺术界的“创造性抵抗”虽然可理解,却容易退回孤独天才式的人类中心观;接着提出“共享语言模型”,把焦点从机器是否像人转向人和机器如何共同处在语言中;中段依次调用读者反应理论和后结构主义,说明文本意义来自阅读事件,语言本身也是人工技术;然后借 Pygmalion、R.U.R. 和《弗兰肯斯坦》说明文学史早已保存了理解非人智能、训练数据和文化反馈的资源;最后转入作者自己的 AI 实验和教育实践,承认版权与认知风险,同时主张写作者应学会把 AI 当作语言工具、应用媒介和批判陪练。整篇文章的落点不是为 AI 洗白,而是要求“文字工作者”用自己的理论和历史工具把 AI 理解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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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tin Puchner · 15 m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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