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裔爱沙尼亚青年如何在认知作战中寻找安身之地》
《报导者》从纳尔瓦青年进入俄语少数族群、国家安全和身份认同现场,提醒我们以安全为名持续标签化少数族群,可能反而削弱社会凝聚与国家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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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这篇《报导者》长文进入爱沙尼亚边境城市纳尔瓦:这里人口约 5 万,九成人说俄语,隔纳尔瓦河就是俄罗斯,也是北约东线最前沿。文章通过 28 岁的捷鲁科娃、她的家庭、被俄方吸收的罗宾、研究者柏列宁、被捕的德米特里耶夫,以及青年杂志《Narvamus》,追问一个核心问题:当安全威胁真实存在时,民主国家若用标签和排除治理少数族群,是否反而把人推得更远?
1. 纳尔瓦被迫成为“欧洲开始之处”和俄国影响力剧场
1.1 一座 5 万人的俄语边境城突然变成世界焦点
- 2022 年 2 月俄罗斯全面侵略乌克兰后,纳尔瓦这座面积约等于台北文山加士林的小城突然被全球注视。它是爱沙尼亚第三大城,与俄罗斯只隔一条河,是北约东线最前沿;但这里九成人口说俄语。
- 2022 年以来,俄国每年在河对岸向纳尔瓦居民播放爱国歌曲、直播莫斯科红场阅兵,也通过间谍、线上社团和“纳尔瓦人民共和国”群组煽动人心。爱沙尼亚政府则强化边境管制、限制俄语人口投票权、官方文件停用俄语。
1.2 地方选举显示安全政策没有自然赢得人心
- 尽管中央政府强调防御,纳尔瓦地方选举仍由反对这些政策、称中央政府为“纳粹”的政党取得最高票,主流政党几乎无席可得。亲欧政治人物把纳尔瓦定位为“欧洲开始之处”,俄罗斯则利用此地证明帝国影响力仍能跨越边界。
- 文章提出的总问题是:在多数人说非国语、认同没有共识的地方,开放民主社会能否回应极权者从线上到线下的影响力行动?民主制度是否还能守住人心?
2. 捷鲁科娃的早晨:战争预案和胜利日记忆同时存在
2.1 从十楼窗户看向俄罗斯,已经成了日常防灾演练
- 28 岁的捷鲁科娃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从十楼家中窗户看向俄罗斯方向。她在脑中演练无数次:如果看到俄军、战车从那里过来约 5 分钟,她要拿什么、怎么装、往哪里跑。
- 过去纳尔瓦桥旧名“友谊之桥”,是当地人去圣彼得堡听演唱会、度假和购物的通道;俄乌战争后,边境管制升级,这座桥也被视为可能的威胁入口。
2.2 胜利日和 T-34 战车纪念碑承载分裂记忆
- 从 2022 年起,俄罗斯每年 5 月 9 日“胜利日”在河对岸举办庆典,吸引爱沙尼亚俄裔居民到河边听爱国歌曲、看阅兵直播。2026 年甚至有旅行社推出套装行程,带波罗的海俄裔居民到纳尔瓦河畔隔河观看,许多人等 3 到 5 小时也要入境俄罗斯庆祝。
- 捷鲁科娃小时候每年也会和家人到城里苏联红军留下的 T-34 战车前献花。对她家和许多苏联时期迁入者后代来说,那台战车象征尊严、历史和文化;但对爱沙尼亚主流记忆来说,“解放”伴随苏联吞并和失去主权。
2.3 2022 年移除战车和收紧俄语政策,点燃被剥夺感
- 2022 年 8 月,爱沙尼亚政府把 T-34 战车拆除,送往 200 公里外的爱沙尼亚战争博物馆封存,被外界视为阻止俄国影响力的重要一步。与此同时,政府文件和教育机构逐步停用俄语,只会俄语的教师、公务员面临失业。
- 捷鲁科娃说,2022 年后有一种“一切突然结束”的感觉。战车被移走后,人们仍到空纪念台献花。她自己和过去历史没有强连接,但父亲和奶奶觉得被压迫、觉得自己不再属于这里。
3. “谁是自己人”缠住捷鲁科娃一家,也缠住纳尔瓦
- 捷鲁科娃一家五口是纳尔瓦在地社群缩影:妈妈和哥哥持俄罗斯护照,爸爸和另一个哥哥持“灰色护照”,即无国籍者。1991 年苏联解体、爱沙尼亚独立后,许多被苏联迁来的劳工家庭已落地生根,不愿回“原国”,但爱沙尼亚以语言划定公民资格,不会爱沙尼亚语者只能持俄罗斯护照或成为无国籍者。
- 这些人一方面是俄国影响力操作的目标,另一方面也是 2022 年后爱沙尼亚政治人物以国家安全为由首要针对的群体。文章由此把“谁是自己人”变成贯穿全城的问题。
4. 俄罗斯混合战长期利用纪念碑、组织和在地协力者
4.1 Propastop 认为混合战从 1990 年代就是常态
- 爱沙尼亚志工团体 Propastop 发言人 Hannes Rumm 说,混合战从 1990 年代开始就是爱沙尼亚常态。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国力虽弱,仍煽动纳尔瓦独立公投,也通过特务在爱沙尼亚境内制造数百起爆炸案,让民众觉得政府无法控制领土。
- 30 年来,爱沙尼亚持续抵抗针对俄裔族群的俄罗斯宣传。Propastop 也揭露在地协力者和放大克里姆林宫论述的人。Rumm 用克里米亚作例子:俄罗斯要让当地人虽是乌克兰公民,却觉得自己应被莫斯科治理。
4.2 罗宾用“记忆”组织修纪念碑,后来被起诉为 FSB 协力者
- 2014 年,边境汽车检查哨工作人员 Igor Lobin 开始以志愿者身份修缮 T-34 战车,并以俄语“记忆”成立民间团体,翻新苏联时期纪念碑,组织青年活动,庆祝与俄罗斯相关的纪念日。
- 2025 年 5 月,活跃于纳尔瓦的罗宾被 KAPO 逮捕,被国家检察官以协助外国势力执行间谍行动起诉。KAPO 指出,他早已被俄罗斯 FSB 吸收,并自 2017 年起协助收集爱沙尼亚情报。
4.3 罗宾案显示文化记忆、情报和分化可以连成一条线
- KAPO 副局长 Taavi Narits 说,罗宾从不掩饰梦想:希望俄罗斯拿下爱沙尼亚,让纳尔瓦像顿涅茨克、卢甘斯克一样成为俄罗斯联邦的“人民共和国”。检方称,FSB 利用他监控边境政治风向、招募潜在合作对象、收集防御工事、基础设施、民生服务和地方政府危机应变资料。
- 罗宾还组织“不朽军团”集会、宣传“俄罗斯世界”,并在 2022 年中央移除战车时号召抗议。搜索时,KAPO 找到 300 多条圣乔治丝带。FSB 曾承诺若战争爆发会保护罗宾一家,但间谍案曝光后切割他;罗宾最终认罪协商,2025 年 9 月被判 5 年。
5. 安全化政策把现实问题压到次要位置,也把人推远
5.1 纳尔瓦问题不只有俄国威胁,还有人口外流和经济衰退
- 2014 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后,“纳尔瓦情境”成为军事术语:人们讨论俄罗斯如何把乌克兰混合战术套到北约成员国,测试北约是否会为纳尔瓦与核武俄罗斯开战。2019 年《大西洋》称这里是俄国与北约冲突热点;2025 年《经济学人》以“普丁的下一个目标”形容纳尔瓦。
- 捷鲁科娃说,国际媒体常问俄罗斯何时打来、苏联过去如何,却少问当地人现在感受和想要的未来。纳尔瓦还面对青年外流、页岩油产业受欧盟能源转型限制、爱沙尼亚经济受俄乌战争影响连续 3 年负成长等民生问题,但全国政治几乎被安全议题占满。
5.2 中央长期忽略后突然安全化,让地方感到受伤
- 移除苏联纪念物、收紧语言政策之后,2025 年 3 月爱沙尼亚主流政党又投票收回无国籍者和俄罗斯护照持有者仅剩的地方选举投票权。捷鲁科娃说,政府过去好像不在乎他们说什么语言,现在突然变成“你们讲不一样的语言,我们怎么办”,这种转变很伤人。
- 从在地角度看,中央从长期忽略纳尔瓦,到把这里视为境外势力破口,以安全为由的做法反而把俄裔社群推远,这也是 2025 年地方选举反中央政党获胜的背景。中央执政主流政党甚至没有在纳尔瓦提名参选,几乎不经营地方政治。
6. 柏列宁的提醒:安全边界若建立在族群差异上,会错失真正理解
6.1 “安全化”把语言、战车、俄文歌都变成忠诚测试
- 长期驻点纳尔瓦的 Tallinn University 研究员 Ivan Polynin 说,俄裔少数族群长期被放在忠诚度和安全角度下检视。俄语、苏联战车、年轻人听的俄文歌,原本是自我认同和生命经验,如今都被安全化。
- 他提醒,俄语社群政治光谱很多元。俄语里“俄罗斯公民”和“俄罗斯族”是不同词,但英文和爱沙尼亚文里没有这个区别,容易把护照、族群和政治忠诚混成一团。
6.2 把爱沙尼亚从被保护对象变成包容动作
- Polynin 的母亲是俄罗斯政治难民,他自称旁观者。他认为,爱沙尼亚历史上反复被大国占领,所以政治人物谈融合时常用“保存”爱沙尼亚认同,预设自己需要保护、捍卫。
- 他主张把“爱沙尼亚”变成动词,用更包容方式让不同背景的人都能成为爱沙尼亚认同一部分。最新五年社会融合纲要也呼应这种方向:从只强调爱沙尼亚语保存,转为多元并存的多文化认同,政策从 integration 转向 cohesion(共存共融)。
7. 划线并不能保证安全:投票权、权力和失效的忠诚标准
7.1 投票权争议既是安全议题,也是权力议题
- Polynin 估算,持俄罗斯护照者和无国籍者若能参加全国性投票,选票会多出 10 万张,占有效选民约 10%。若以过去几次大选约 60 万票、投票率约六成计算,这会显著影响传统政治板块。
- 他认为,许多人说这是国家安全,其实也涉及权力和维持权力。爱沙尼亚裔多数选民则认为,完整公民参政权应以归化为代价;但俄护照持有者可能认为自己生在这里、属于这里,不愿通过羞辱性的归化程序证明。
7.2 疏远本国一群人,不一定增加战争时的安全
- 这个死结落到捷鲁科娃家餐桌上:母亲和哥哥持俄罗斯护照,父亲和另一个哥哥持灰色护照,他们一家一辈子住在这里,如今连地方选举票都被收走。
- Polynin 反问,如果战争明天爆发,国家不只需要拿武器的人,也需要经济运作、送食物、开救护车、继续教孩子的人。以安全为名扩大他者性,反而可能削弱真正安全。
7.3 德米特里耶夫案说明语言和表态标准全都可能失效
- 讽刺的是,2025 年一个符合所有“自己人”特征的 24 岁纳尔瓦青年 Ivan Dmitrijev 被 KAPO 揭发为俄国间谍。他爱沙尼亚语流利,是爱沙尼亚防卫联盟成员,负责无人机训练;俄乌战争时开设难民工作站、参加反战示威,也公开声援亲中央纳尔瓦市长。
- KAPO 发现,他自 2025 年 3 月起与 FSB 合作,回报国防军和民防联盟车队动向、前成员信息,并替俄方监控地方政治人物和意见领袖。语言、表态和行动这些忠诚标准,他全都通过,却全都失效。
8. 《Narvamus》和 VitaTiim:青年用自己的媒体建立安身之地
8.1 回到纳尔瓦是为了支持、朋友和家人
- 对捷鲁科娃来说,“谁是自己人”就是“我是谁”。她 2024 年搬回纳尔瓦,回到这个最贫穷、常被媒体写成间谍和未来战场的东北部城市。她说,这里有理解她的朋友和家人,支持感无法被别处取代。
- 她仍会探访俄罗斯亲友,但那只是旅行。她说自己母语是俄语,却是在自由国家出生的人,不想去俄罗斯生活,也不认同普京口中的“全体俄罗斯人”。
8.2 VitaTiim 提供安全空间和欧洲经验
- 帮她确认自己是谁的,是青年杂志《Narvamus》和非营利组织 VitaTiim。VitaTiim 是爱沙尼亚加入欧盟后社会融合政策下诞生的团体,许多纳尔瓦孩子放学后到那里写功课、学爱沙尼亚语,并接触每年约 10 位来自欧洲各国的志工。
- VitaTiim 成员 Julia Dem 说,纳尔瓦与爱沙尼亚其他地区隔阂很深,国际经验能让这里的人与欧洲和世界连接;在俄罗斯宣传充斥时尤其重要。组织入口写着“安全空间”,捷鲁科娃说目标是让每个人都感到安全,而这要求人们看见彼此、尊重差异。
8.3 《Narvamus》让纳尔瓦青年练习查证、表达和连接家乡
- 2019 年,捷鲁科娃和朋友发现爱沙尼亚没有青年专属杂志,于是创办《Narvamus》。它一方面推广媒体素养,让青少年学习采访写作、假新闻辨别和信息查核;另一方面让纳尔瓦年轻人说出自己在意的事,也让离散各地的纳尔瓦人继续和家乡连接。
- 七年后,《Narvamus》已有 22 位常态写手,并加入欧洲新闻编辑室,与其他东欧国家合作发表国际内容、跨国转载和办活动。最让捷鲁科娃得意的是,她的妈妈也成了读者,因为妈妈同样渴望一个理解纳尔瓦、为纳尔瓦存在的媒体。
8.4 青年文章把“俄裔爱沙尼亚人”从问题改写成资产
- 捷鲁科娃举〈纳尔瓦的认同危机〉为例:许多纳尔瓦年轻人被问“你是俄罗斯人还是爱沙尼亚人”时答不上来,因为国家不承认“俄裔爱沙尼亚人”这个最贴近真实感受的身份,只能勾选“其他”。
- 这篇青年文章一方面对纳尔瓦人喊话,说明世界上还有许多地方也面对类似处境;另一方面呼吁全国参考瑞士、荷兰、比利时等多元文化国家,重新想象爱沙尼亚认同。纳尔瓦代表的不是国家缺陷,而是一种不同于主流的文化资产。
9. 结尾:照顾好自己,才可能在标签之外看见彼此
- 返乡后,捷鲁科娃每天仍会先到窗边看向俄罗斯,但窗边多了一张办公桌。她在那一点一点建立心里的纳尔瓦。
- 杂志核心团队十几个人正要到湖边办共识营,讨论未来,也讨论如何接住下一代。他们决定先照顾好自己,摆脱上一代留下的苏维埃气息,建立能觉察情绪、愿意分享内心的新社群文化,在语言、政治、历史标签之外真正看见彼此。
- 捷鲁科娃最后说:“只有照顾好自己的状态,我们才能让世界变得更好,对吧?”这句话把全文从国家安全和地缘冲突拉回人的尺度:安全不只是防线、投票权和语言政策,也包括一个社群能不能在恐惧中互相承认。
思想框架
文章先把纳尔瓦放进地缘政治:俄乌战争后,这座九成人说俄语的北约边境城同时被爱沙尼亚和俄罗斯争夺象征意义。随后以捷鲁科娃一家进入具体生活:她既怕俄军从桥上开来,也理解父辈对 T-34 战车和胜利日的情感;而语言政策、纪念碑移除和投票权收回让家庭成员被持续追问“是不是自己人”。中段通过 Propastop 和罗宾案说明俄罗斯混合战真实存在,苏联纪念、社区组织和情报行动可以被连成一条线;但文章没有停在安全叙事,而是用柏列宁和德米特里耶夫案反问:把俄裔少数族群安全化、标签化,是否真的能识别威胁,还是只会疏远本国社会所需的人。后半部分转向 VitaTiim 和《Narvamus》,展示纳尔瓦青年如何用安全空间、媒体素养、跨国合作和自我表达建立身份。最终落点是:民主社会面对真实威胁时,不能只靠划线和排除守住安全,还必须让边缘社群有机会被看见、被承认,并参与定义国家共同体。
twreporter.org · 17 m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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