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han Lambert 中国行:美国 AI 研究者看到的追赶、算力与年轻人》
硅谷 101 专访 Nathan Lambert,围绕他在中国的 AI 考察展开,适合观察外部研究者如何理解中国年轻科研人才、产业追赶和算力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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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2026 年 4 月,美国 AI 研究者 Nathan Lambert 走访北京和杭州的多家实验室与科技公司。回到西雅图后,他接受《硅谷 101》主持人陈茜的长访谈,从亲眼见到的人和组织出发,讨论中国 AI 团队的年轻化、务实文化、开源模型、算力与数据瓶颈,以及中美模型竞争。以下内容依据 Readwise 保存的中文字幕整理为原序精读稿;字幕未标明是否为官方版本,个别专名与数字以保存内容为准。
正文翻译
1. 这趟中国行,首先是为了见到模型背后的人
节目旁白: Nathan Lambert 曾参与组建 Hugging Face 的 RLHF 研究团队,后来担任艾伦人工智能研究院 Ai2 的大模型后训练负责人,参与 OLMo、Tülu 等开源模型,也是 Lex Fridman 播客的常客。2025 年 DeepSeek 引发全球讨论后,他与 SemiAnalysis 创始人 Dylan Patel 在 Lex 的节目中进行过一次超过五小时的对谈;2026 年,他又用四个多小时梳理全球 AI 的最新进展。
主持人陈茜: 你刚从中国回来,也实地走访了很多领先的 AI 实验室。这趟旅程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Nathan Lambert: 很多信息其实已经公开了:谁在做模型、哪些团队在推进,并没有多少“惊天大料”。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认识做模型的人,理解他们为什么做这件事,感受公开信息里没有的细微差别。在美国,很多人会替中国团队解释“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更想听他们自己说“我们在这里,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
美国有很多公司想围绕真正开放的模型智能栈做产品和服务,而其中许多模型是在中国建立的。两个有深厚科技积累的圈子,过去在工作方式上交集很少,甚至一些美国公司仍有“去中国出差后电脑就不能再用”的安全规矩。模型正在让这堵墙出现缝隙:当你了解人才和生态之后,中国模型的竞争力就不再只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我关注 AI,也因为它未来几年可能带来社会风险和地缘政治问题。搭建人与人之间的桥梁,让大家看到技术背后真实的人,很重要。许多被外界视为政治化或极端的决定,并不是一线研究者作出的;不论大家把共同追求的目标叫 AGI 还是别的名字,能见到这些人本身就很有意义。
2. 北京、杭州与一种更强的“谦卑感”
主持人陈茜: 这次去了多久?主要去了哪些地方?
Nathan Lambert: 大约六七个晚上,主要在北京和杭州。北京住了三四晚,酒店在奥林匹克中心附近,早上可以去鸟巢跑步。很多 AI 公司集中在清华附近,步行就能串起不少顶尖团队,很像湾区。之后去了杭州,拜访阿里巴巴,也和一些了解 DeepSeek 的人聊过,但没有进入 DeepSeek 办公室。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
语言模型相关的拜访包括阿里巴巴北京与杭州团队、月之暗面 Kimi、智谱 AI、美团、清华、小米、蚂蚁百灵和魔搭社区。行程很大一部分由 AI 写作者组织 SAIL 安排,同行者后来还在上海接触了 MiniMax、StepFun 等团队。DeepSeek 仍是最神秘的先行者;字节跳动则像拥有海量资源的闭源实验室,豆包已经成为主流产品,所以大家谈到这两家公司时都会格外在意。
主持人陈茜: 你在文章里说,回来以后有一种“谦卑感”。这是什么意思?
Nathan Lambert: 作为美国科学家,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轻易评价中国科技生态,或者中美在全球层面的互动。去之前我就知道自己懂得不多,去了以后更确定:我没看到的东西还很多。这次只去了两座城市,而且行程密集,常常像被车从一个地点“传送”到另一个地点。
真正准确的直觉,需要接近全栈式的知识和生活经验:在这里长大的人会怎么想,中国研究者的本能反应是什么,教育系统如何塑造人才,人才又怎样从国内网络流向不同机构。清华的人会主动谈到外界所谓“不擅长从 0 到 1”的印象,但“从 0 到 1”本身就是模糊说法。读《Breakneck》和《Apple in China》能帮助我理解中美科技互动,却仍只是有限视角。我原本知道自己懂得不多;这趟旅程让我更清楚,还有多少东西需要学习。
3. 正式会议有公关,最好的对话常发生在奶茶店
主持人陈茜: 你们见到的主要是高管,还是一线研究员和工程师?这些对话有帮助吗?
Nathan Lambert: 我们本来就希望多和研究员聊,也尽量见领导层,尤其是创业公司的领导者。实际往往先从研究员聊起,也见到阿里等公司的高管,以及能直接和创始人合作的资深人士。正式拜访有礼节成分,领导层通常受过媒体训练,会贴近公司口径;大公司的云业务负责人也不太可能透露细节。
多数正式会议都有公关和传播团队在场。反而有些最好的谈话,是我发消息说自己在中国,加了微信,再和某位研究员私下喝杯奶茶。那时我可以直接问“你现在在做什么”,不必隔着经理和公关的表面包装。这样的对话更有意思,但在紧凑行程里并不多。
主持人陈茜: 你通常会问他们什么?
Nathan Lambert: 我会先问容易回答的问题:“为什么发布这些模型?为什么自己做?为什么不直接用 DeepSeek?”很多公司的答案非常务实:我们需要 AI 服务自己的用户,也想掌握完整技术栈,所以就自己做。在美国,前沿模型像一项只有少数精英公司负担得起的昂贵事业;在中国,很多公司并不畏惧自己做模型。
美团就是例子。他们需要模型支撑自己的智能体产品,产品确实要用,于是把模型做出来。是否开源不是最重要的,也可以发布出去顺便获取反馈。这种“开放科学”同样带有实用主义色彩。
问题很快就会落到瓶颈:算力。许多人会说,华为芯片做推理还可以,但基本不用来训练。同行也会问 AI 对劳动力市场和经济的影响,以及科学家的责任。中国研究者通常不太愿意展开宏观判断,既有企业文化因素,也因为他们更习惯“把东西做出来”。中国没有美国那么强的播客生态,研究者不太靠公开曝光获取认可、影响公司方向。这种务实有时会被我写成“谦逊”,但两者并不完全相同。
4. Kimi、智谱与中国实验室里的年轻面孔
主持人陈茜: 你觉得各家公司差异大吗?先谈谈月之暗面。
Nathan Lambert: Kimi 的团队关系很近。做出很酷的东西会让他们兴奋,他们也想把它商业化,而且自己就在使用模型。走进办公室,就能感到这群人有凝聚力、彼此亲近,正全身心投入同一件事。我会把 Kimi 称为这次拜访里“氛围最好”的公司:开心、坚定,不那么公司化。
阿里是巨型科技公司,气氛明显更公司化;蚂蚁百灵也有这种感觉。智谱非常 AGI 导向,对自己的工作很自豪,但至少在我们短暂接触中,没有 Kimi 那种亲和力。不过我只是在某一天和这些人吃了几个小时午饭,不能据此判断公司的长期走向。
主持人陈茜: Kimi 的《Attention Residuals》论文有一位 17 岁高中生作者,马斯克还在 X 上称赞了成果。这说明什么?
Nathan Lambert: 这未必是 Kimi 独有的,而是中国 AI 公司里的人才普遍很年轻。许多团队也在扩大西方媒体影响力,研究者活跃于 X。我见到 Kimi 的 Crystal、智谱还在上学的 Lu,以及同时读博、又是小米核心研究员之一的 Lai Li。你会连续遇见年纪很小、却已深度参与核心工作的研究者。这更像结构性现象:公司吸纳年轻人才的速度更快,也更愿意让他们站出来。
Ai2 因为背靠华盛顿大学,也有博士生参与 OLMo 等核心项目,但在美国其他实验室,这种开放并不普遍,能进入前沿团队的博士生往往是最顶尖中的顶尖。中国公司与学术界交融更深,尤其是清华和周边创业公司之间,人才重叠度更高。
年轻学生牵挂较少,容易把全部精力投入技术。做后训练的人还必须理解预训练团队、训练方案的多个阶段和瓶颈,这是一个很大的知识体系。新学生没有太多先入为主的架构偏见,常常先问“现在最先进的方法是什么”,再把它做得更好。这是一条简单、可执行的路径。
主持人陈茜: 智谱给你的感觉呢?
Nathan Lambert: 中国公司有很强的“展厅文化”。智谱展厅几乎每块展示板都有 AGI 元素,比如“AGI 加载中”或“进度 42%”,后者是《银河系漫游指南》的梗。智谱上市、又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后,迅速被推到“真正的大公司”的位置。Kimi 还没有完全进入那个阶段。两家公司模型取舍不同;如果 Kimi 继续保持私有化而智谱留在二级市场,文化差异是否扩大,很值得观察。上市短期有助融资,但未来如果训练模型需要更多资本,也会出现新压力。
5. 低价开放模型正在长出新的智能体市场
主持人陈茜: OpenClaw 流行时,Kimi 和智谱在 OpenRouter 上的 API 请求量激增。这个趋势会持续吗?
Nathan Lambert: 几个市场正在成形。最顶端是 Claude Code、Codex 这样的知识工作工具,但只要某个价格带跑得通,就会出现相应的智能体产品。开放模型足够便宜,大家更容易实验。DeepSeek、智谱、Kimi、千问都处在“能力强、价格低一档、又有品牌认知”的位置。
OpenClaw 这个名字也许会过去,具体产品也会来来去去,Hermes Agent 之类可能接上,但这种可直接运行、能调用低价托管模型的智能体会留下来。OpenRouter 在真实推理市场的份额并不算大,Fireworks 和 Together AI 的处理规模更大;不过 OpenRouter 更面向社区,是开放模型用户首先想到的平台。模型一旦在那里走红,实验室就会顺势推广,形成联合品牌和自我强化。
6. 美团、小米与“大公司为什么要自己做模型”
主持人陈茜: 在中国,美团、小米这样的公司也开发自己的模型;美国的 Uber、Apple 却没有走同样路线。为什么?
Nathan Lambert: 美团认为未来会有真正替用户做事的智能体,比如理解需求、帮助点单。美国消费者公司的第一反应可能是调用外部 API;中国公司的想法常常是:“我们也能做,而且可能更便宜。既然有算力和人才,为什么不试?”通用模型可以发布,专门模型则在内部微调,用进自己的应用。
小米更典型:模型可以进入汽车、机器人和各种数字接口。2025 年 4 至 6 月,小米发布早期 MiMo 7B;12 月推出 MiMo-V2-Flash,之后又有 V2.5。团队还吸收了前 DeepSeek 人才罗福莉。美国很多人对中国模型的认知还停在 DeepSeek、千问、Kimi、智谱和 MiniMax,却没有意识到名单已经很长。我去过小米后,觉得它很可能成为中国最强模型团队之一。对一家已经造过汽车和大量硬件的公司来说,做模型甚至没有那么夸张。
主持人陈茜: 中国公司喜欢超级应用和庞大生态。在 AI 时代,这是正确路线吗?
Nathan Lambert: AI 天然依赖资源,会偏向能够形成正向飞轮的大公司:资源让产品更好,产品带来回报,再继续投入。美国的 Google、OpenAI、Anthropic 和英伟达都在这条飞轮上。中国的蚂蚁也很像:它有广泛的平台能力,正在进入医疗健康,模型自然会进入这些场景。
但这也可能压制 Kimi、MiniMax、智谱等较小公司的空间。有团队曾做智能体操作字节跳动旗下某个应用,后来被对方封掉,无法继续获取数据。大公司与小公司之间正在形成新的接口和边界。美团处在中间位置:它究竟会继续投入,还是被整合,语言模型成本会不会过高,我还没有把握。不过我仍看好 AI 作为生意:这些公司卖 token、卖智能,而需求会很大。
7. “技术所有权心态”、阿里云与缺失的中间层
主持人陈茜: 你写过中国公司有一种“技术所有权心态”,能解释一下吗?
Nathan Lambert: 它和超级应用逻辑相连:公司相信自己能做出来,成功后继续投入、提高效率,再按真实场景调整。能自己做就尽量自己做,而不是购买别人的服务,这样才能掌握长期轨迹。在高度竞争的环境里,依赖别人的关键服务,很难真正击败对方。
做模型目前还不是完全不可承受的支出。我粗略估计,实验室一年可能投入 5 亿到几十亿美元,当然很贵,但尚未贵到所有公司都做不起。模型能力随投资增加而提升,却有边际回报递减。蚂蚁百灵的 Richard 曾告诉我,他们只用六个月就搭起大模型团队,因为公司本来就有大量人才,只需调动过去。
主持人陈茜: 千问和阿里这样的巨头,与 Kimi 等创业公司又有什么不同?
Nathan Lambert: 千问靠持续发布性能强、尺寸覆盖广的小模型赢得开放社区认可。Llama 4 发布、Meta 放慢节奏时,千问正好进入状态。它非常关注开发者会用什么,希望构建人们愿意采用、能在上面继续生长的模型。
但千问 Plus、千问 Max 等最大模型保持闭源,这反映了阿里云的一面:它既有巨额支出,也有巨额收入,不一定发布所有模型。另一方面,1B、10B、30B 等小模型不是偶然尝试,而是成熟、刻意经营的产品线。每发布一个模型,都要维护生态、对接 vLLM 等项目,而这常常仍由直接开发模型的小团队承担。因此,团队既不能发布过多,又会把最大模型留在云上变现。
我来中国前一直在想:AI 支出更像 SaaS 软件,还是更像云?中国公司可能不愿按人头、按座席持续为 Slack 一类软件付费,宁愿自己做最小可用产品或采用开源工具;但它们会使用云。我认为中国会逐渐把 AI 当作云支出,视为制造自身技术所必需的基础投入。 阿里云在机场、高铁站和北京街头的大量广告,也让这种存在感很具体。
美国还有一个中国相对缺少的基础设施中间层。AWS Bedrock 会同时承载多家模型;CoreWeave、Nebius、Together、Fireworks、Lambda 等公司转售算力、模型或推理服务,英伟达也希望生态多元。Cursor 可以拿 Kimi 模型,在 Fireworks 做后训练,再由 Fireworks 提供服务。中国若要完成同样协作,往往需要更垂直整合,因为支持中间层意味着愿意把 GPU 托管或推理服务等重要环节交出去,这与“自己掌握”的文化存在张力。
8. 零一万物、企业服务,以及“不是每家公司都要做最好的模型”
主持人陈茜: 零一万物转向企业服务。你怎么看中国 AI 时代的 ToB 市场?
Nathan Lambert: 关键仍是合作关系能否形成。把 AI 专长带进能力较弱的公司当然有价值,但客户是否愿意依赖外部伙伴、让出一部分掌控权,仍不确定。美国正流行前线部署工程师,OpenAI 也大量招聘;在中国,这种人能否直接进入客户公司开展工作,我只能说机会大约一半一半,取决于文化和商业环境,而这正是我还不能完全理解的部分。
我们见到了李开复。见到这样的传奇人物很好:他已经做过很多事,本可以不再工作,却仍在解决问题、重新想象 AI 时代的公司。至于零一万物为什么没有成为领先模型实验室,我不知道,应该问他本人。
做模型像持续转动机器、不断加码资源。美国的 Databricks 也做过模型,后来可能判断不必继续,把资源转回核心业务。零一万物和 Databricks 都是在小型混合专家或稠密模型阶段收缩,而许多中国团队仍想做 1 万亿参数级混合专家模型。如果判断自己不会有竞争力,早点停下可能是明智选择;并不是每家公司都必须拥有或做出最好的模型。
9. 中美模型差距:基准、发布速度与真实使用
主持人陈茜: 美国最顶尖模型领先中国多少个月?差距会缩小还是扩大?
Nathan Lambert: 传统基准上,过去一段时间大约是 6 到 9 个月;真实使用中,尤其在推理模型早期,差距一度更近,因为新范式的改进曲线很陡。中美团队都快速爬坡,但中国实验室发布更快。它们会说最后一轮强化学习跑一周,结束后一天内就发布;美国实验室从模型完成到发布通常还要数周。用户能用到的模型之间,因此可能比实验室内部性能差距更小。
美国前沿模型在知识工作等真实场景里仍更稳健,但这难以测量。Claude Code、Codex 从 12 月、1 月开始带来的编程变化,是最明显的例子。如果某个开放权重模型能达到同样行为,而月费是 1 美元而不是 200 美元,很多人会切换。就当前体感,我会说差距约五六个月,但今年未必出现一个让所有人重新定义差距的明确分水岭。
主持人陈茜: 为什么中国还没有真正出色、又广泛使用的 AI 编程产品?
Nathan Lambert: 中国团队会把代码能力做好,因为训练可以利用公开数据和 GitHub;真正的差距在易用性和运营数据。Cursor、ChatGPT、Codex、Claude Code 都能从消费者真实使用中获取反馈。开放权重实验室发布模型后,自己的命令行工具不够普及,大量使用数据也不会回流。真实世界数据能提高模型在通用情境中的鲁棒性,这是闭源实验室的巨大优势。
10. 为什么中国获得了开放模型的领导权
主持人陈茜: 中国实验室为什么发布这么多强大的开放模型?
Nathan Lambert: 因为这是获得相关性的路径。它们知道自己仍在追赶,也知道如果没人听说过你,即使有 API,也没人会想到使用。当模型有价值、又相对稀缺时,把权重开放出来,人们就会试用、部署,实验室也能进入全球讨论并获得客户。对它们来说,这是稳定而务实的选择:风险没有显著增加,却能帮助达成目标。
主持人陈茜: 如果 Meta 不再拥有最好的开放模型,美国是不是已经把领导权让给中国?
Nathan Lambert: 是的。尤其从 2025 年夏天起,GLM 4.5、Kimi K2 等突破性模型出现,美国就不再拥有开放模型领导地位。真正重要的新模型来自哪里,答案已经很明显。
美国仍有机会,最大的变量是英伟达。英伟达的财务利益不希望 AI 被少数公司垄断,发布开放模型有助于扩大整个生态。Meta 和 Microsoft 本来也可以发布权重而不破坏主营业务,却在过去几年选择放慢。英伟达因此最有动力改变局面。
录制前不久,黄仁勋发布 Nemotron 3 Ultra;与 Nano、Super 一起构成混合专家系列。英伟达可以用大模型生成合成数据,再做不同尺寸模型和蒸馏。但它过去也有不少质量不错、很快就离开讨论周期的模型,能否持续建立社区仍是问题。
开放生态不只需要最大的模型。小型和中型模型足够便宜,若能重复完成特定任务,就能显著降低 Claude 或 Codex 的成本。Reflection AI 想做大模型,却必须和已经赢得开发者习惯的千问竞争。如今大量 AI 研究以千问为基础,过去这个位置属于 Llama。Ai2 的小型 OLMo 对研究也很有价值;作为依赖慈善资金的机构,它没必要追逐 1 万亿参数模型。随着行业成熟,对最大混合专家模型的执念会下降,更多团队会寻找服务不足的细分领域。
主持人陈茜: 如果一定要选,中国最好的开放模型是谁家的?
Nathan Lambert: 排名一直变化。现在我会选 Kimi 和智谱,例如 Kimi K2.6、GLM-5.1;它们在前沿实际使用中影响明显。2025 年大部分时间,DeepSeek 的 V3、R1 系列是公认王者;小米也可能后来居上。千问最大的模型保持闭源,限制了它在大模型上的采用和声量。如果一定要我回答,我会说 Kimi 和智谱,但差距很小,竞争随时会变。
11. 人才、信息差与两种研究文化
主持人陈茜: 中国研究者和美国研究者有什么不同?
Nathan Lambert: 中国实验室里有大量本土成长、而且更年轻的研究者,人员背景相对同质。Ai2 和美国其他实验室则非常国际化,我和来自欧洲、中东、中国及亚洲其他地区的人共同工作。作为父母都不是移民的美国人,我有时反而显得特殊。
美国顶尖研究者谈 AI 未来时,常会讨论哲学、模型背后的艺术设计,例如 Amanda Askell 如何塑造模型气质和语气。中国也有局部讨论,但整体更聚焦具体任务,愿意把未来投射到的距离也更短。
更重要的是信息流不对称。中国新一代研究者英语很好,关注西方 AI 生态,活跃于 X、博客和论文;反过来,美国生态里的许多人并不关心中国发生什么,也不理解中国科技公司如何运作。即使像我这样主动寻找信息,也很难获得可靠内容。
硅谷还容易陷入“隧道视野”,围绕 AI 形成越来越窄的文化:有人谈“永久底层阶级”、技术奇点和递归式自我改进,博士生会焦虑地说必须赶快赚钱、进入实验室。中国团队偶尔听到这些说法,但更多是“先把东西做出来”,更接地气,也没那么焦虑。
主持人陈茜: 中国人才在美国前沿实验室里扮演什么角色?
Nathan Lambert: 他们在每家公司都非常关键。美国限制高技能移民的政治立场对美国不利。我希望和我共事的中国及其他国际人才可以留下。科技行业的人都知道这些人才有多重要,也有人担心,如果顶尖研究者因政治压力被召回,美国公司会遭受严重打击。短期是否真会发生,我不知道,但这已经被视为潜在瓶颈。
12. 组织能力、快速跟进与个人表达的张力
主持人陈茜: 听起来,好像只要有一个人来带团队,就能把模型做出来?
Nathan Lambert: 愿景本身很难,但做语言模型还有一个常被低估的部分:组织架构。你有很多人才,也想改进模型,真正困难的是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让所有人的工作汇入同一个模型。中国工程师的训练方式也许更适合这种组织模式,每个人反复打磨自己的一小块,再贡献给整体;但我不愿把这个判断说得太绝对,因为前沿实验室内部究竟如何运作,公开记录很少,现实可能比想象中混乱。
主持人陈茜: 中国研究者是不是更容易放下旧假设,直接吸收混合专家、强化学习智能体、编程模型和工具调用等最新范式?
Nathan Lambert: 这更多与年轻和动力有关。有句悲观的话说“科学每次进步都要等一场葬礼”,意思是新人没有旧成就需要维护,也没有既有观点需要捍卫。中国工程师和领导层整体更年轻,经验包袱更少,所以更容易直接进入最新范式。
标准化考试与高度竞争的教育系统,也可能让“培养真正有远见的人”更难。一些中国科技领导者会私下谈到教育奖励记忆,但我仍是外部观察者,不能把这个推断说得太满。重塑教育系统本身也非常困难。
主持人陈茜: 你把中国实验室称为近乎完美的“快速跟进者”。它们为什么执行这么快?后来者能成为领导者吗?
Nathan Lambert: 年轻人才、任务导向和完整技术栈共同发挥作用。一旦知道一件事可行,第二次做出来就容易得多。小米受到 Apple Store、iPad、iPhone 启发,却能把产品做得很好;中国科技公司在其他产业已经证明过这种能力。
如果资源完全对等,中国团队可能有机会超越,或者至少有更多愿意在五到十年里投入的人才。但人才只是资源的一部分,算力、数据和资本仍是最大杠杆。中国团队资源少于美国超大规模公司,仅靠人才走不了无限远。更长期的领先路径可能来自足够长的追赶时间,以及华为逐步扩大芯片产能和净算力容量。
主持人陈茜: 千问前技术负责人林俊旸离职,似乎暴露出个人影响力与公司利益之间的张力。以后会更多吗?
Nathan Lambert: 会。一些中国研究者进入西方公开表达生态后,会发现自己很适应。外部影响力很强的人可能反过来挑战公司管理层,而大公司会认为不一定需要听他的,最后分道扬镳。美国也发生过类似事情,例如杨立昆,或 Google 与 AI 伦理研究者 Timnit Gebru 的冲突。创业公司如 Kimi、智谱反而可能欢迎能带来声量的人,矛盾以后再解决。更多中国研究者公开表达,会让世界另一部分的观点被理解,也有利于全球认知更均衡。
13. 算力焦虑强,社会焦虑和安全叙事却不同
主持人陈茜: 中国实验室内部更多是自信、焦虑、好奇,还是务实?
Nathan Lambert: 确实有焦虑,主要担心算力跟不上。研究者最直接受到资源限制,都想获得更多英伟达 GPU。但社会层面的焦虑少得多。美国顶尖研究者也会认真担心自己的工作被取代,CEO 又不断宣称 AI 会让很多人失业,这种叙事已经嵌入公众看待 AI 和数据中心的方式。
中国开发者也会说“AGI 就是它拿走我工作的那一刻”,也在大量使用 Claude,并坦率承认 Claude 最好,软件工作的变化因此开始带来不安。但“AI 会破坏社会”的集体判断尚未确立。中国过去几十年经历过密集的技术和经济变化,从超级应用到电动车,人们容易把 AI 看作下一波变化;美国的变化间隔更长,新一波冲击到来时会遭遇更多惯性和阻力。
主持人陈茜: 中国实验室会谈对齐或安全问题吗?
Nathan Lambert: 更常用的词是 security。公司会关心发布模型权重是否制造巨大新风险,也承认多模态模型可能更快带来风险,但不会把文本大模型智能体直接描述成必须禁止发布的重大威胁。态度有分寸,却不是最优先议题。
我支持开放模型,但不是绝对主义者,不认为每一个模型都必须立即开放。像 Claude Mythos 这样的重大突破,若第一天就上传到 Hugging Face,未必是好事。技术扩散需要时间;当前闭源前沿模型领先、开放模型随后跟进,反而让技术逐步进入现实世界。
主持人陈茜: 中国模型真的比美国模型更高效吗?
Nathan Lambert: 这个说法被夸大了。美国实验室承载的推理总量更大,把 Claude 或 ChatGPT 的效率提高 1%,可能就价值数十亿美元,因此它们同样有极强动力追求效率。中国团队真正领先的经验,是更长期、频繁地发布开放模型,理解用户怎样使用。Kimi 会认真研究 Cursor 为什么选择自己的模型,阿里也会追踪开发者反馈。
如果 Reflection AI 只等模型完全准备好再发布,它就拿不到真实用户反馈;基准测试很好,却覆盖不了许多关键场景。关于开放生态如何运转的隐性知识,正在中国实验室里沉淀。
14. 最大瓶颈仍是 GPU,华为目前更适合推理
主持人陈茜: 中国实验室今天最大的劣势,仍然是 GPU 吗?
Nathan Lambert: 是,仍是算力。估算未必完全准确,但 Meta 或 OpenAI 拥有的 GPU 数量,可能比所有中国公司加起来还多。我甚至听过传闻,一个 OpenAI 研究者就能获得约 5,000 块 GPU,这可能已经接近某些中国开放模型实验室相当大的一部分研究预算。
因此,中国团队大胆尝试动态算法实验的空间更窄,只能沿着已知可改进的模型路线持续优化。有实验室告诉我们,最新一次预训练跑了约六个月;如果失败,那一代模型可能就不会存在。在既有算力下,它们做出了超出预期的成绩,但一次失败就可能吞掉整代模型,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位置。
算力会进入模型设计的每一层:训练集群形态、下游用途、服务成本、是否要适配华为推理芯片、目标用户是谁。外界只看到 Hugging Face 上 6,000 亿至 1 万亿参数的模型,背后其实是复杂的多目标优化。外界普遍估计 Claude、GPT 级模型在 3 万亿至 6 万亿参数范围;如果 MiniMax、Kimi 等团队拿不到 NVL72 机柜和 Blackwell 芯片,继续扩大规模就更困难。
稀缺既会迫使效率提升,也会限制上限。所有研究者都想把一次实验成本减半,从而做两倍实验;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团队天然更擅长效率。DeepSeek 的一些显存优化已经被广泛采用,但美国团队也可能认为,某些优化带来的收益不足以抵消投入。
主持人陈茜: 华为加速器在实践中表现怎样?
Nathan Lambert: 共识是推理基本可用,训练还不行。非核心语言模型公司会说必须拥有华为芯片,但尚未充分使用;成熟模型公司已经有真实服务,例如智谱 API 每天处理数万亿 token,会说“如果给我华为芯片,我们也许能拿到更多客户”。它们正在解决推理适配,训练方面目前只可能覆盖很小的模型。专注训练的研究者仍会直接说:“我需要更多英伟达芯片。”我预计这种情况至少还会持续几年。
15. 芯片禁令、Dario 的警告与中国缺少的数据产业
主持人陈茜: 黄仁勋认为限制中国获得英伟达 GPU 只会丢掉市场、刺激本土替代;Dwarkesh 更强调国家安全威胁。你站哪边?
Nathan Lambert: 我在中间,但更偏 Dwarkesh。AI 是否用于国家力量竞争,最终是地缘政治问题。作为美国人,我希望表达自由等传统价值传播得更广,也承认提供 AI 芯片会改变力量平衡。不过程度很难判断。
英伟达内部会说,美国已经没有足够电力建设更多数据中心,一部分芯片在美国卖不掉;美国实验室却同时要求更多配额。真实数据很难得到,所以我不知道平衡点。禁令肯定会刺激中国做出更好的芯片。本土实验室已经拿到华为芯片并设计推理方案,剩下的问题是产能和生态,也就是模型能否像在 CUDA 上那样方便运行。
这不是纯粹几年后的问题。中国开发者已经在使用 Claude,说明推理需求正被路由到西方算力;随着国内出现类似 Claude Code 的产品,需求会在几个月内快速汇聚到“华为能造多少芯片”。从这个角度看,黄仁勋说得有一部分道理:限制会推动完整的本土技术栈。
主持人陈茜: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是公开警告中国 AI 风险最强烈的科技领袖之一。你怎么看?
Nathan Lambert: 我觉得有些过于激进。Anthropic 的媒体表述会区分对中国政府的担忧与对中国科学家个体的看法,但 Dario 对短期风险,尤其开放权重模型的风险,表达得太强烈。他选择扮演最尖锐的发声者,难免让人不舒服。
主持人陈茜: 你还提到,中国 AI 数据产业的弱点比外界意识到的更重要。
Nathan Lambert: 这是最让我惊讶的差异之一。Anthropic、OpenAI 等美国公司有数十亿美元数据预算,从外部供应商购买训练环境;中国公司却几乎没有这种市场,更多在内部完成。字节和阿里能建内部数据团队,但很少有人说会向外部供应商采购。
在美国,模型哪里弱,就购买对应数据改善它。Scale AI、Mercor、Surge、Turing 等公司把数据行业从低成本偏好标注,推向医疗、法律、咨询、金融等高技能劳动,实验室为此支付数十亿美元,因为这些数据确实能提升智能体任务表现。
中国实验室能否形成同样产业,取决于国内知识工作者是否真正使用本土模型。如果研究者和用户都说“我用 Claude”,需求、数据和改进就继续留在美国。让 AI 研究者自己构造金融或 Excel 任务环境并不理想,因为那是另一个专业世界。算力决定能跑多少实验,数据产业则决定模型能否深入真实知识工作。
16. 应用、跨国协作与未来十二个月
主持人陈茜: 中国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很会做新应用。模型准备好后,中国会在应用层跑得更快吗?
Nathan Lambert: 中美都会很活跃。美国消费者更习惯下载新应用、使用并付费,Sora 之类的独立产品可以突然冲到第一名,让数百万人试用,再快速回落;独立沙盒有利于快速试错。中国超级应用能否承载同样多样的新场景,仍是问题。
前沿模型团队未必天天担心商业化。研究者通常只想做最好的模型;产品经理和需要购买更多算力的领导层才更在意收入。只要模型持续变强、变得更有用,融资短期内不会是首要问题。
主持人陈茜: 美国实验室应该更常来中国吗?
Nathan Lambert: 尤其是依靠开放模型创造经济价值的中小公司,不论做微调 API 还是部署,都有理由与中国实验室建立关系,因为这些团队愿意分享技术和经验。我回国后已有很多公司问怎样联系实验室。中国入境更方便,而中国研究者去美国仍需等待签证,因此我预计 2026 年夏天会有更多美国中型创业公司来中国,这可能在几周到几个月内发生。
主持人陈茜: 你和 Lex Fridman 都去了中国,私下交流过吗?
Nathan Lambert: 还没有做正式复盘。我们都对这个庞大的人类群体感兴趣,因为它深刻影响着我们生活其中的技术。亲眼去看,始终是理解事物最好的方式。
主持人陈茜: 预测一下十二个月后的中美 AI。
Nathan Lambert: 会出现新的智能体产品,成为所有人谈论的对象。Claude Code 和 Codex 还会在,也可能有 Google 或其他公司的新产品。复杂智能体工作流仍处在很早期;不确定的是,模型只按现有方式继续变好,还是在持续学习等方向出现突破。
大中小实验室收入都会增长。除了 OpenAI、Anthropic,中型公司如 Together、Fireworks、Baseten,以及 Kimi、智谱、MiniMax,也会通过出售 token、模型和智能服务表现不错。公众对中美前沿模型差距的说法可能从三个月变成六至九个月,甚至一年,但中国团队不会停止,DeepSeek V5、Kimi K3、GLM 6 一类后续仍会出现。三至五年尺度上,融资压力可能让某个主要中国实验室退出,美国市场也会出现修正。
主持人陈茜: 这趟旅行之后,你对全球 AI 竞赛更乐观,还是更担心?
Nathan Lambert: 大致中性。我的主要担忧是美国公众舆论对 AI 变得更负面,最终伤害技术进展。全球竞赛仍是美国领先、中国追赶,最复杂的问题是芯片卖多少,以及这些芯片怎样改变生态。
这趟旅行最重要的影响,是让图景更有人性。很多构建和使用技术的人,对最高层决策几乎没有发言权。我能做的一小部分,是让双方更理解彼此。我希望不久后再去中国,还有很多地方值得看。
17. 片尾:Ai2 为什么坚持做开放、非营利的 AI
主持人陈茜: 最后带我们看看 Ai2。你们主要做什么?
Nathan Lambert: Ai2 做各种开放 AI 研发。过去更偏学术,后来逐渐转向“以产出物为核心”:做出模型、代码库和数据集,让社区继续构建。最知名的是 OLMo 开放语言模型,也有 Molmo 多模态模型、OLMoEarth。Ai2 还长期深耕学术文献,Semantic Scholar 是 Google Scholar 的替代方案之一;相关团队后来发展出面向科学的 AI 智能体品牌 Asta,帮助人们构建并理解科学文献。
Ai2 最深的文化是科学与社区价值。研究者会在各地看到别人基于 OLMo 开发,这种影响能够长久留存。实习生和学生研究员离开后,也会把开放科学的价值带进学术界和其他机构。
主持人陈茜: 这里大约有多少人?非营利实验室与硅谷实验室有什么不同?
Nathan Lambert: 大约 200 人,估计一半是传统 AI 研究和工程技术岗,另有团队维护算力集群与产品。Ai2 是纯非营利机构,名字来自微软联合创始人保罗·艾伦,也获得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等资助。我们基本不卖产品,而是免费分享成果。
从封闭实验室到学术界的光谱看,Ai2 的资源和自由度都处在中间。我们也有压力,必须做出真正好用的模型,但不像朝 AGI 狂奔的前沿公司那样紧绷。纯学术机构拥有更多多样性和思想火花,公司则始终要面对“赚钱付账单”。
主持人陈茜: 西雅图和硅谷的氛围有什么不同?
Nathan Lambert: 西雅图平静得多,活动不多,更适合定居和组建家庭,也不会走到哪里都只聊 AI。湾区则像只剩这一个话题。我每年仍会去三到八次,因为曾在伯克利生活七八年,也必须回去才能跟上那里发生的事。中国实验室的办公室同样像科技公司,只是“展厅文化”非常独特,很多人必须亲眼见一次,才会明白那是什么。
(小标题依据谈话主题整理。)
思想框架
这期访谈从“为什么亲自来中国”开始:Nathan 先承认外部观察者的知识边界,再以北京、杭州的公司拜访解释自己看到的人才、组织与文化。讨论随后沿原片顺序进入三条相互咬合的主线:一是 Kimi、智谱、美团、小米、阿里等团队如何依靠年轻人才、技术所有权和快速发布形成竞争力;二是美国在真实使用数据、知识工作产品、算力和数据供应链上的优势;三是开放模型把两套生态连接起来,却也把 GPU、华为芯片、移民与地缘政治冲突推到台前。最后,Nathan 没有把中国简化成威胁或奇迹,而把落点放回具体的人、组织能力和跨国理解:美国仍领先,中国仍追赶,但竞赛如何发展,取决于算力、数据、应用反馈与双方是否愿意真正看见彼此。
硅谷 101 · 88 m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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