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43|特朗普“缓刑”红牌之外,美国资本如何硬控全球足坛》
硅谷 101 从一张被“缓刑”的红牌切入,追踪美国资本通过俱乐部收购、联赛运营和媒体版权扩大全球足坛影响力,并讨论足球金融化带来的权力与公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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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这期《硅谷101》由特约研究员麻花主持,邀请懒熊体育《摸鱼的熊彼得》主理人张兵和《翻转体育》主播施骅伦,从曼联老板格雷泽家族再次寻求售股谈起,追问美国资本为什么持续买入欧洲足球,以及它如何进一步控制球场、版权、商业开发、球员交易融资乃至赛事设计。本稿按原节目顺序整理为精读稿,保留主持人的提问、两位嘉宾的回答推进、案例、数字、分歧与限定。保存字幕有明显的自动转写痕迹,专名切分、个别数字和说话人边界存在识别风险;文中已结合上下文与节目章节校正,仍以现有字幕覆盖内容为准。
正文翻译
1. 一张被“缓刑”的红牌,为什么会牵出美国资本
麻花:节目从一件引发争议的事说起。世界杯进入淘汰赛后,美国球员巴洛贡原本因红牌应在下一轮停赛,但节目转述称,在美国总统特朗普给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打电话后,处罚被暂缓一年执行。无论这件事最终如何核实,它迅速唤起了外界对因凡蒂诺与特朗普关系的旧质疑:《华尔街日报》此前分析过,因凡蒂诺希望借北美世界杯获得曝光、商业收入和个人政绩,因此长期格外照顾特朗普的偏好。
麻花:国际足联对美国政治与商业环境的依赖只是入口。世界足坛更深的变化发生在资本层面:英超二十支球队中已有十一支由美国资本控股;美资还进入欧洲五大联赛的俱乐部、赛事商业权益开发公司、媒体版权渠道,以及球员和俱乐部买卖所依赖的金融工具。这期节目真正追问的是:没有英式足球传统积淀的美国人,为何如此热衷欧洲足球,又将怎样改变这项运动的权力结构。
麻花:先说明一下,两位嘉宾分别支持阿森纳和AC米兰等球队,但本期会尽量从商业视角讨论,不对俱乐部、球员或教练作阵营式评价。做这期节目,是因为我看到彭博社披露:格雷泽家族正在考虑再次出售曼联部分股权,而距离他们上一次售股只过去约两年。
2. 售股两年后,曼联老板为什么又要找下家
麻花:格雷泽家族在2005年买下曼联,2023年又把27.7%的股权卖给英国化工集团英力士,其创始人吉姆·拉特克利夫通常被球迷称为“拉爵”。为什么只过两年,家族就再次考虑售股?
张兵:这并不意外。格雷泽家族第一次卖掉接近三成股份后,余下股份除了继续带来分红,战略意义已经下降。曼联又长期讨论新建球场,所需资金非常庞大;俱乐部债务高企,而格雷泽家族过去的风格表明,他们不太可能主动拿出大量真金白银承担建设。当前估值较高,正是部分家族成员退出的好窗口。外界看起来像整个家族出售,实际也可能只是兄弟姐妹中的几个人想套现;据报道,有人认为赚得够多,有两人则仍相信曼联会继续升值,所以更可能发生的是部分股权转让。
麻花:格雷泽家族从2005年起被球迷骂了二十多年,售股是否也是为了甩掉舆论包袱?
张兵:如果他们真在乎挨骂,早就应该退出。更现实的原因仍是价格和资本安排。拉特克利夫未来一两年把控制比例提高到四成甚至五成以上,都不奇怪。曼联重新取得欧冠资格,意味着下赛季转播分成、赛事奖金和商业曝光更高;对只剩分红属性、投票权又逐渐减弱的家族成员来说,这正是套现窗口。施骅伦补充,家族可能早有退出意愿,只是前一两年曼联成绩起伏,卖价不合算;如今窗口终于出现。
3. 二十支英超球队十一支被美资控股,美国富豪为什么那么上头
麻花:英超二十支球队中,十一支被美资控股,传统四强曼联、阿森纳、利物浦和切尔西都在其中,此外还有阿斯顿维拉、埃弗顿、利兹联等。除格雷泽家族在2005年入主曼联外,大部分投资发生在2008年以后,超过一半的控股交易又发生在2018年以后。为什么是这些时间点?
张兵: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量化宽松释放了大量流动性,资金必须寻找能承接价格外溢的资产。美国本土职业球队在此后十多年里估值不断上涨,欧洲俱乐部相对便宜;熟悉职业体育的美国商人自然会想到,把欧洲传统俱乐部纳入自己的资产体系,再复制美国的商业运营方法,提高营收和估值。与此同时,欧洲各国从危机中恢复的速度不同,部分联赛和俱乐部长期处于估值洼地。
施骅伦:这不是英超独有现象。十多年前,美国资本已经陆续买入法国、意大利等国的俱乐部。例如,马赛曾由路易达孚家族控制,后来卖给前洛杉矶道奇队老板弗兰克·麦考特。这样的交易甚至早于中国资本大举出海收购欧洲球队。美国投资者擅长把不同体育资产组合起来,让它们彼此导流、共享服务和抬升估值,因此低价的欧洲球队有很强吸引力。
张兵:2020年前后又出现一次明显加速。疫情让欧洲足球停摆,比赛日收入和商业收入骤降,许多俱乐部现金枯竭,美资趁机抄底。交易不只发生在顶级豪门,更多落在五大联赛中下游、二三级联赛以及次级联赛。节目提到,那段时间欧洲各级赛事每年可能有数十支、甚至接近一百支球队被美国资本控股或买走部分股份。美资买的并不只是某支名队,而是一批价格偏低、可以接入成熟体育产业供应链的资产。
4. 英超球队的上市潮与退市潮
麻花:欧洲足球俱乐部在20世纪80、90年代经历过一波上市潮,热刺较早上市,曼联、切尔西、纽卡斯尔等也先后进入公开市场;后来二十年又出现退市潮,阿森纳私有化后,过去上市的英超球队里几乎只剩曼联仍在公开市场交易。一个在二级市场并不受欢迎的标的,为什么今天却被美国富豪和财团追逐?
施骅伦:早期上市很像“概念股”。80年代的英格兰球队竞技成绩不差,但商业化极慢,对俱乐部品牌、知识产权和媒体版权的开发缺乏想象,甚至担心卖电视版权会让球迷不再进场。美国职业联盟已经拥有巨额版权合同,英国俱乐部却直到90年代英超成立后才逐步放开。即使如此,球队也很难像普通公司那样提供稳定现金流,更无法只靠一个增长故事支撑高估值;上市后再退市并不奇怪。真正的全球足球商业化开花结果,大约也只是近二十年的事。
施骅伦:上市最初还有现实的融资目的。传统英国俱乐部董事会主要替本地球迷和老股东守住球队,要把老球场现代化、安装转播设施、建立商业团队,需要过去的地方富豪拿不出的巨额资本。热刺在2001年从伦敦交易所主板转到流动性和披露要求更低的市场,就反映出公开市场能提供的帮助已经不如预期。俱乐部有时必须在短时间补上数千万英镑,严格披露和漫长融资程序反而不便。
施骅伦:阿森纳虽在一个小型交易市场挂牌过,但流动性不足以支持上亿英镑的球场更新。足球资产又具有特殊的不确定性:每年都要继续投入,成绩却直接决定收入;竞争者一旦大举砸钱,原来的预算马上失效。机构投资者不喜欢这种不可控,但它又是全球影响力极强的稀缺资产。私有化便成为折中方案:美国老板提供集中资本,之后无论给俱乐部借款、重组债务还是追加投入,都不必在公开市场完整展示每一步。
5. 两任美国老板,在“小队”伊普斯维奇上赚翻了
麻花:先用伊普斯维奇说明中小俱乐部的升值空间。2021年,以美国亚利桑那州养老基金为首的联合投资基金Gamechanger 20,用约3000万英镑收购当时身处英甲的伊普斯维奇。2023年球队升入英冠;2024年,一个来自美国俄亥俄州的私募基金又用1.05亿英镑买下俱乐部40%的股份。按节目中的计算,首批投资者由此获得了相当于原收购成本约2.5倍的账面利润。到了2024—2025赛季,伊普斯维奇再升英超,球衣年销量四年内从约1万件增至10万件,赛季收入从约1300万英镑升到1.55亿英镑。
麻花:这组数字解释了升降级体系的诱惑。美国本土的NFL、NBA等联盟实行封闭特许经营,球队数量有限,现任老板也很少出售;NFL球队转让还需三十二位老板中四分之三认可。有钱人即便资金充足,也未必有资格进入。欧洲球队数量多、价格低,一旦升级,版权、门票、赞助和估值便可能成倍增长。
施骅伦:很多美国老板同时拥有橄榄球、篮球、棒球、冰球或足球队,阿森纳老板克伦克就是典型。他们不会孤立地看一支英超球队,而会把它视为体育资产组合的一部分:球队之间可以做夏季美国行、联合营销和品牌互动;金融、竞技训练、医疗、场馆地产、商业销售等后台能力也可以复制。即使一支球队最终成不了曼联、皇马或巴萨,把估值和商业收入提高两三倍,仍可能是一笔成功投资。
6. 美国人对体育资产的商业化运作,到底能有多强
麻花:如果要找美式体育商业化最强的操作,两位嘉宾会举什么例子?
施骅伦:切尔西新管理层曾在别人没想到的地方寻找规则空间。普通球员合同四五年已算很长,他们却签八到十年的长约,以便把转会费在账面上摊销到更长周期,短期释放财务空间;又利用阿布拉莫维奇免除债务后的窗口,一口气买入大量球员。结果是否成功是另一回事,但这种规则冲击很美式:操作完成后一两年,英超多次讨论修改规则,正是为了堵住这些漏洞。它展现的不是保守经营,而是愿意重新解释规则的想象力。
张兵:我想到的是,小米联合创始人林斌用一亿多美元买下迈阿密海豚队母公司约1%的股份。这一小比例几乎不带来治理权,却把球队估值推到一百亿美元以上,也让完全来自体育圈外的中国富豪进入顶级体育资本网络。对买家而言,这既可能是财富保值,也可能是进入稀缺圈层的门票。对卖家而言,更重要的是示范了一种退出机制:当整支球队贵到没人能一次接盘时,可以让几十名乃至上百名富豪各买1%,把资产变成顶级富豪眼中的爱马仕或江诗丹顿。
张兵:体育资产的估值被推得越高,未来越可能通过财团化和碎片化股权成交,而不是由一个新老板整体收购。这套操作也为后面讨论欧洲俱乐部的退出回报埋下伏笔。
7. 曼联往事:格雷泽家族二十年的骂名从哪儿来
麻花:媒体谈到美资收购欧洲俱乐部时,经常说是“格雷泽收购曼联的翻版”。格雷泽家族2005年通过杠杆收购买下曼联,给俱乐部留下延续至今的债务;但从资本收益看,这笔交易很成功。他们当年支付7.9亿英镑,2012年曼联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时股价为14美元,节目播出时约为22至23美元,市值约38亿美元。为什么它会成为所有交易的参照物?
张兵:从重视传承的球迷视角看,这当然不是好案例;从纯商业视角看,它却是一项当时少见的创新。最极端之处在于,二十多年里格雷泽家族主要偿付利息,几乎不还本金,再以新债续旧债。节目提到,收购价7.9亿英镑中,他们真正拿出的资金约2.7亿英镑,而且这部分也可能通过复杂融资安排筹得。以曼联的造血能力,每年多还约2000万英镑本金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家族没有选择这么做。
张兵:截至2024年底,节目估算格雷泽家族已通过出售股票、股东分红、董事席位薪酬等方式从曼联拿走约12亿英镑,这还不包括俱乐部支付的债务利息。2005年的债务临近到期时,家族仍准备以利率超过5%的新借款置换旧债。球迷真正愤怒的不是俱乐部完全不花钱,而是债务长期留在曼联账上,资本收益却持续流向所有者。
麻花:这种选择也反映在基础设施上。老特拉福德球场屋顶漏水、出现鼠患,还失去2028年欧洲杯承办资格;C罗重返曼联后曾抱怨,训练设施和他二十年前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不过,曼联近年的球员转会总支出又处于欧洲前列,因此不能简单说格雷泽家族在所有方面都不肯花钱。更准确的批评是,他们在基础设施、组织建设和债务治理上吝啬,转会投入却未必少,最终没有转化为稳定竞争力。
8. 曼联新老板拉爵,带来的变化为什么喜忧参半
麻花:拉特克利夫既是英国人,也是曼联球迷,收购27.7%股权后承诺要让曼联“重新伟大”。他带来了球迷想看到的变化吗?
张兵:要分竞技经营和财务操作两面看。作为本土球迷,拉特克利夫更理解英格兰足球传统,也更愿意做长期规划、组织调整和更衣室文化建设;这两年成绩虽有起伏,但这部分方向可能比格雷泽时代清楚。问题在于,英力士是规模巨大的工业集团,拉特克利夫处理债务和金融工具的经验远强于格雷泽家族,曼联的融资手法因此可能变得更复杂,而不一定更安全。
张兵:曼联近年开始与金融机构建立类似循环信用额度的安排,节目提到额度可能达到5亿英镑:俱乐部需要时随时借入,收到英超分成或赞助费后再归还。这种工具提高周转效率,也让借债成为更高频的日常手段。从足球管理看,曼联或许会改善;从财务总监视角看,风险未必比过去低多少。
麻花:曼联债务已在约10亿英镑量级,新球场又可能需要二十多亿英镑,俱乐部很难独自承担。格雷泽家族此时出售股份,也可能是因为新球场已成为无法回避的决定,而他们不愿面对未来巨额融资的不确定性。
9. 从阿森纳到曼联,豪门为什么都爱捣鼓球场
麻花:阿森纳时隔二十二年再次夺得英超冠军,而这二十二年也正是俱乐部与资本化纠缠的时期。新球场2002年立项、2004年开工、2006年投入使用,成本约4.5亿英镑。为筹资,阿森纳把未来二十五年的比赛日门票收入证券化,发行债券一次获得约2.6亿英镑。随后的偿债压力让球队长期精打细算引援、出售核心球员,竞技目标也从争冠逐渐退到保住欧冠资格。
施骅伦:比赛日收入是传统足球俱乐部最可控的现金流。电视版权、联赛分成和赛场成绩受到外部规则影响,球场座位、包厢、赞助和周边经营却由俱乐部直接管理。新球场还能带动旧地块开发;阿森纳就把海布里旧球场改成公寓。然而这个项目开售不久便撞上2008年金融危机,收入未达预期;与此同时,阿布拉莫维奇入主切尔西,把英超的引援投入推到新高度。收入减少、竞争成本增加叠加在一起,才造成阿森纳长期困顿。
麻花:如今传统豪门的比赛日收入能占到四成吗?
施骅伦:完全没有。英超豪门最大收入通常来自媒体版权,比赛日大约只占两成。可阿森纳规划球场是在二十多年前,当时英超成立仅十年左右,没有人预料版权收入会如此快速增长。阿森纳只把未来门票打包成债务,没有把未来版权增长纳入融资模型,于是偿债被锁在增长较慢的收入上。
施骅伦:即便比赛日只占两成,从房地产和长期资产角度看,自有现代球场仍然合理。曼联讨论新建球场,利物浦的芬威体育集团翻新安菲尔德,都遵循同一逻辑:球场不只是看球的容器,而是可被不断开发的商业基础设施。美国职业球队过去三四十年持续更新大型场馆,美国老板自然会把这套经验带到欧洲。
10. SoFi球场:美国人怎样把体育场变成商业机器
麻花:阿森纳老板克伦克旗下的SoFi体育场,可以说明美式场馆运营。这里既是NFL洛杉矶公羊队主场,也是世界杯重点场地和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场馆。设计之初就考虑可转换草皮、看台和活动模式,能在比赛后迅速切换为演唱会或其他大型活动,吸引碧昂丝、艾德·希兰等艺人。2023年,泰勒·斯威夫特在此连开六场演唱会,节目估算为球场带来上千万美元收入。
SoFi并非只靠赛事赚钱。它带动周边形成酒店、影院、商场、餐厅和办公楼组成的综合商业区;又因为是克伦克体系自建、并不归NFL所有,非NFL活动收入可以直接进入克伦克体育公司的资产体系。曼联在筹划新球场前专门考察SoFi,正说明欧洲豪门看到的不只是容量,而是一台可以全年运转的地产与内容机器。
11. 克伦克与乌斯曼诺夫:阿森纳十年的控制权之争
麻花:79岁的斯坦·克伦克既是地产商,也是体育产业家,妻子是沃尔玛继承人之一。他旗下拥有NBA丹佛掘金、NHL科罗拉多雪崩、NFL洛杉矶公羊、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科罗拉多急流,甚至还有电竞战队。克伦克2008年买入阿森纳9.9%股份,2009年升到29.9%,2011年提高到67%;2018年,他用5.5亿英镑买下乌斯曼诺夫手中约30%股份,持股超过九成后触发强制收购,最终令阿森纳退市。
施骅伦:这十年表面是两个富豪争股权,背后是两套俱乐部经营主张。乌兹别克裔俄罗斯富豪阿利舍尔·乌斯曼诺夫代表类似阿布拉莫维奇的“金主爸爸”模式,愿景是用巨额投入迅速追赶;克伦克则带着多项目体育运营和球场地产经验,强调长期经营。许多阿森纳球迷当年更向往乌斯曼诺夫,因为债务压得球队无法买人,而切尔西正在靠金主砸钱赢球。
施骅伦:僵局本身伤害了阿森纳。克伦克和乌斯曼诺夫都声称愿意投资,但谁也不确定最终能否取得控制权,大额投入很可能替对手做嫁衣。到2017年前后,乌斯曼诺夫退出争夺;与他长期合作的法哈德·莫希里转而控股埃弗顿,乌斯曼诺夫的赞助和资本也进入该俱乐部。埃弗顿此后经历多个财务不健康的赛季,又接连遭遇疫情和俄乌战争带来的制裁风险,最后被迫痛苦重整。
麻花:克伦克全资收购阿森纳后,2020年通过债务重组降低利息,并释放原先约3600万英镑的偿债准备金,让更多资金能用于球员和俱乐部管理。与此同时,家族运营也从很少公开发言的“沉默的斯坦”,逐渐转向更年轻、更主动参与的儿子乔什·克伦克。纪录片《孤注一掷》呈现了小克伦克介入球队事务的方式;他在丹佛掘金等美国球队也曾直接参与关键管理决策。
12. 克伦克说拿钱砸冠军不是第一位,那他是好老板吗
麻花:克伦克更像在经营金融资产和体育地产,而非只追求球队成绩。他曾表示,如果目标仅仅是赢冠军,作为商人就不会参与;其团队也说,他看项目会看十年,运营好场馆有时比短期夺冠更重要。这样的老板算好金主吗?
施骅伦:五年前、十年前和阿森纳夺冠后,答案会完全不同。足球是成王败寇的游戏,成绩会反过来改变俱乐部市场估值。克伦克旗下的公羊、掘金等队先后取得成功时,阿森纳仍长期低迷,球迷便怀疑他“吸阿森纳的血养美国球队”;但这更多是情绪判断。一个老板没有理由跨洋维持十多年投入,还进行漫长的股权争夺,只为了抽走有限现金。
施骅伦:从结果看,阿森纳加大投入主要发生在私有化和债务置换之后,符合克伦克公开强调的长期经营。可这种判断也带着强烈的事后性:如果阿森纳没有夺冠,今天的讨论可能仍会把他称作“吸血鬼爸爸”。现代足球里,资本安排、竞技成绩和球迷评价互相强化,很难把一个老板简单归为好或坏。
13. 利物浦的两任美国老板,为什么口碑差距那么大
麻花:利物浦也经历过两轮美资。2007至2010年,汤姆·希克斯和乔治·吉列以贷款收购,令俱乐部债台高筑;2010年至今,约翰·亨利领导的芬威体育集团用约3亿英镑收购利物浦。芬威还经营波士顿红袜、匹兹堡企鹅和赛车资产。此后利物浦拿遍英超、欧冠、世俱杯、足总杯和联赛杯等冠军,估值从约3亿英镑升至超过40亿英镑。两任老板同为美国人,差距为何如此大?
张兵:答案首先是专业能力和资本厚度。希克斯、吉列更像资本投机者,照搬格雷泽的杠杆手法,却没有足够资金承受利息,更缺乏竞技、现金流和商业开发的完整经验。十年前中国富豪大举收购欧洲俱乐部时,很多交易也有类似问题:钱不够厚,又不知道俱乐部该怎么经营。芬威则是专业体育集团,拥有一套可以复制的运营体系。
张兵:安菲尔德改造后的运营效率就是例子。利物浦市对演出场次和时段限制严格,球场一年只能办六场演出,而赛季结束后的空档仅约六周。芬威和俱乐部仍能在窗口内迅速安排六场世界级演唱会,转场、招商、售票和城市协调都需要精密执行。美资并非天然成功;能否把成熟供应链、足够资本和本地执行结合起来,才决定收购是长期经营还是短期投机。
14. 美国资本如何在切尔西身上玩脱
麻花:俄乌战争后,英国政府制裁阿布拉莫维奇,切尔西被迫出售。2022年,托德·伯利、清湖资本等组成财团,以25亿英镑收购俱乐部。这个团队在美国参与经营洛杉矶道奇、洛杉矶湖人和WNBA洛杉矶火花,理论上并不缺体育经验;他们也大举买人,切尔西成绩却一度跌到联赛第十二,最好阶段也只到第四。问题究竟在人还是钱?
施骅伦:长合同的财务逻辑成立,却忽略了竞技组织的不可控。管理层一次给八到十名球员签八至十年合同,希望拉长摊销;但球员之间要竞争首发,也要为国家队和个人生涯争取成长。合同过长可能削弱动力,还会让错误引援难以退出。切尔西一度出现约五十名球员挤在原本为二十人设计的训练设施里,每个赛季又买十几二十人,俱乐部结构很快失控。
麻花:这种做法是否像天使投资——二十个年轻球员只要出一个巨星,就能覆盖成本?
施骅伦:英超的球员交易比美国封闭联盟自由,有钱俱乐部确实可以集中买入人才;但切尔西的收购本身发生在阿布被迫出售的特殊窗口,带有强烈投机色彩。伯利和清湖此前在法甲斯特拉斯堡的经营较顺,因为法国俱乐部常是欧洲球员流通的第一、第二站,买卖自由度高。切尔西却是全球曝光最高的俱乐部之一,每次操作都有多家媒体追踪。管理层赌自己能在这种压力下复制交易模型,结果至今看明显失败。规则套利能创造财务空间,却不能自动生成一支配合成熟的球队。
15. 不只英超,欧洲足坛的商业入口也在被美资包围
麻花:我们暂时离开英超,看看整个欧洲。2018年,激进投资机构Elliott接管AC米兰,是美资进入俱乐部的典型;但美国资本更早、更隐蔽的渗透发生在赛事商业服务。除了俱乐部,美国资本还通过哪些方式进入欧洲足球?
张兵:可以先看两条关键路径。2012至2013年前后,全球体育经纪公司CAA接手欧足联国家队赛事的商业开发,随后成立CAA Eleven,参与欧洲杯、欧国联等赛事的招商和版权分销;另一条则是欧足联俱乐部赛事的全球商业权益。
张兵:欧冠1992年改制后,瑞士公司TEAM Marketing陪伴欧足联约三十年,把世界杯和奥运会已经成熟的商业开发方法带入欧冠。到2024年前后,欧足联通过新一轮竞标更换合作方。美资早在2018至2019年已拿走欧足联俱乐部赛事在北美的业务;从2027年起,美国公司Relevent Sports将接替TEAM Marketing,负责欧足联男子俱乐部赛事的全球商业开发。这样一来,美国资本分别掌握欧足联国家队产品和俱乐部三大杯赛的重要商业入口。
张兵:版权落地渠道同样高度美资化。欧足联和五大联赛向全球出售媒体权利时,播放平台、版权中介和商业开发中介背后,很多由美国资本全资拥有或控股。品牌要赞助、平台要买版权、联赛要分发收入,都要经过这些入口。美国人未必拥有每场比赛,却能在资金每流转一道时收取服务费。
麻花:球员买卖甚至也离不开这套金融网络。现代转会费通常分期,例如1亿英镑分五年、每年支付2000万。俱乐部账上同时有应收和应付转会款,现金却可能立刻短缺。金融机构便提供类似应收账款保理的产品:把未来1亿英镑的收款权折成约9000万现金立即给俱乐部,之后由买方把钱付给金融机构。摩根大通、高盛等美国机构活跃于此;此前欧洲超级联赛的融资设计背后也有摩根大通等机构。
施骅伦:我补充一段历史。TEAM Marketing的来路可追溯到阿迪达斯、霍斯特·达斯勒和ISL所代表的欧洲体育营销网络。那套体系曾帮助欧足联把欧冠做大,如今代表德国乃至欧洲资本的TEAM被Relevent Sports替代,象征权力转移。从国家队赛事、俱乐部赛事、版权销售到转会融资,美国资本正在控制欧洲足球最赚钱的几条服务供应链。
16. 控制了众多命脉的美资,会不会打造自己的超级联赛
麻花:如果联赛和赛事不断给头部俱乐部正反馈,强者会越来越强。即使未来欧冠扩到五十支、一百支,稳定占据核心位置的仍可能是同一批豪门,这在效果上已经接近超级联赛。真正的美式封闭联盟没有升降级,固定二三十支球队分享利益,并以工资帽等规则维持内部竞争。欧洲足球会不会以变形方式走到那里?
施骅伦:TEAM Marketing先帮助塑造欧冠,欧冠又重塑欧洲足球的版权价值,说明“先搭自己的比赛框架,再围绕框架经营”确实能改写整个市场。欧洲俱乐部协会名义上代表数百家俱乐部,真正拥有强话语权的仍是头部球队。它一边与欧足联共同经营欧冠,一边与国际足联参与俱乐部世界杯。节目提到,2029年第二届新版世俱杯可能扩至四十八队;头部俱乐部通过新赛事再赚一份钱,又会积累更多资源和规则影响力。
麻花:换句话说,美资先买入足够多欧洲球队,再控制版权和商业开发资产,最后便可能推动一项新赛事,在自己参与设计的体系中继续赚钱。
张兵:这个推论不能说已经实现,但利益结构确实向那里移动。赛事决策、俱乐部所有权、商业开发和融资方中,美国资本的话语权越来越大,而球迷往往是唯一没有直接资本席位的一方。所谓“欧式足球、美钞运转”,概括的正是这种结构。
17. 版权费增长停滞、球员成本上升,美资从哪儿延续回报率
麻花:过去二十年,欧洲豪门估值走高的重要动力是版权费不断上涨,但英国本土转播权已经显出天花板。节目引用的数字称,若计入通胀,英超本土版权收入比2016—2019赛季周期减少31%;与此同时,球员工资和转会费继续上升。最大收入增长放缓、最大成本不断增加,美资未来还能获得理想回报吗?
张兵:先要区分经营利润和资产估值。若看日常营收与利润率,足球俱乐部从来不是特别好的生意:投入巨大、现金要求高、成绩波动强。若看估值,风险则集中在“未来谁来接盘”。曼联下一次出售需要多高价格?当资产涨到个人或单一机构无法整体买入时,美资必须创造新的退出工具。
张兵:第一种办法是财团化和股权分散,就像把1%卖给林斌。一块钱买来的资产若涨到十块钱,不可能总有人整盘接走,只能把权益拆给更多想进入体育圈的富豪。第二种办法是长青基金:基金长期持有体育资产,投资者需要退出时赎回,由下一个投资者进入;资产越大,基金规模也随之扩大。两种方法都把“卖掉俱乐部”改造成“在长期载体内转让份额”。
施骅伦:理论上,估值继续上升的空间仍存在,但需要开拓美国市场。未来欧洲俱乐部可能不只做夏季北美巡回,而会参与更频繁、更激进的跨洲合作,像NBA计划把比赛带到欧洲一样。美国职业体育几大联盟有延续上百年的州、城市和大学赛事基础,新一代俱乐部老板并不擅长从零复制这套基础;不过,美加墨世界杯可能带来五至十年甚至更久的足球人口增长。如果短期不能继续指望中东或中国资本大量进入欧洲足球,美资所有者就更有动力让美国观众对足球产生长期兴趣。
18. 球迷文化抵制足球资本,但商业化进程仍难逆转
麻花:最后一个问题留给球迷。欧洲俱乐部原本常被视为社区或城市的共同资产,如今却越来越像富豪的玩具和资本运作工具。曼联球迷批评格雷泽家族很少现场看球;分析者质疑美式体育依靠暂停插播广告的逻辑不适合追求连续流畅的足球;曼联传奇球星鲁尼也曾说,美式资本正在把原来的英国球迷赶出球场,损害工薪阶层享受足球的机会。既然美资进入难以阻挡,足球文化与资本会走向什么关系?
施骅伦:以英超为例,它从创立之初就在学习美国职业联盟。英超增长如此快,正是英国足球被美国体育的版权、营销和内容方法改造的结果。球员或从业者会偶尔抱怨新做法背离传统,但很快又可能收到美资电视台价值百万美元的新合同,冲突因此会反复上演,却很难让系统倒退。
施骅伦:我想到曼联队歌这个例子。“Glory Glory Man United”广为传唱,但旋律来自美国内战北军歌曲。很多被球迷视为纯粹本土传统的元素,从一开始就混合了跨国文化。美国只是全球体育网络中的一环,只是在资本力量最强时,人们才会突然把长期商业化的矛盾归结为“美国化”。
张兵:再把时间线推得更早。1966年世界杯,球童和裁判的鞋已由达斯勒家族相关品牌赞助;1970年,贝利因彪马支付的1.25万美元在镜头前系鞋带,阿迪达斯的Telstar足球和跨洋彩色卫星直播也共同塑造了观看体验;1974年,可口可乐进一步进入国际足联商业合作。足球从欧洲社区化、平民化的运动变成全球共享的娱乐与内容产品,本就依赖赞助、转播和商业开发。
张兵:因此,今天可以把主导力量称为美资,但即使没有美国资本,也可能有其他资本做相似的事。球迷对票价、社区归属和比赛节奏的担忧是真实的;可若把直播版权、赞助、门票和商业收入全部取消,比赛不会自动变得更好。节目最后的判断带着矛盾:商业化会持续扩大,也总体提升了足球的全球影响力与娱乐质量,但它不断制造的文化排斥和权力失衡同样不会消失。
麻花:今天的录制就到这里,谢谢两位嘉宾的分享。也希望大家尽量理性、客观,希望各位支持的球队在新赛季都有更好的成绩。节目没有替资本与文化的冲突给出终极答案,而是把问题留在球迷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里:大家一边反对资本越界,一边又生活在资本建设的赛事、转播和消费体系中。
(小标题依据节目官方时间戳章节整理,个别为编辑补充。)
思想框架
节目先用“红牌缓刑”争议把国际足联对美国的依赖摆上台面,再从格雷泽家族售股追溯美资买入欧洲足球的三次窗口:2008年后的流动性外溢、2018年后的集中控股和疫情期间的低价抄底。随后,讨论依次经过上市与私有化、伊普斯维奇的升值、场馆和体育资产组合的复制能力,并用曼联、阿森纳、利物浦、切尔西四组案例展示同为美资也会因资本厚度、专业能力、债务结构和规则套利而走向完全不同的结果。接着,视角从俱乐部扩展到CAA Eleven、TEAM Marketing、Relevent Sports、媒体平台和转会融资,说明美资掌握的已是欧洲足球的商业入口与资金通道,由此自然引出封闭式超级赛事的可能。最后,节目用版权见顶、成本上涨和退出工具解释美资未来的估值焦虑,再回到球迷文化:商业化既让足球成为全球产品,也可能抬高门槛、削弱社区归属。全期的核心矛盾不是“美国资本好或坏”的单选题,而是当资本同时成为比赛扩张的动力与权力集中的来源时,足球还能怎样保留属于球迷的边界。
硅谷101 · 1 hr 7 m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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