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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30 期
信息并非抽象而干净,它有粘稠、混乱和古怪的一面。香农把信息变成可计量的熵,帮助建立现代通讯技术,但这种数学化掩盖了信息的物质与历史。纸张、电报、广播等都由看似肮脏或奇特的材料与劳动构成,信息比我们想象的更奇异。

精准输入
我们习惯把信息想成可以被存储、传输和计量的无形之物。托马斯·穆拉尼(Thomas S. Mullaney)从香农的信息论出发,再回到纸张、电报、广播与唱片的物质史,追问这种洁净想象遗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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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信息”?
我们已经对这个词习以为常,也不再对它抱有多少想象。“这个硬盘能存多少信息?”我们会这样问。或者我们会说:“普通人触手可及的信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如此看来,信息像某种无形的流体,可以像水或汽油一样计量。
我们对“信息技术”这个词组的使用甚至更狭窄。它让人想到设备和机器: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视、二维码、ChatGPT,都是些光滑利落的东西。喜爱历史的人或许会把图景扩展到书籍、电报、盲文、广播,以及计算机时代之前的其他信息技术系统。但无论哪种图景,信息技术都是某种物件、工具或机器,而信息则像液体一样,由它引导、存储、检索或生产。
这种临床式的信息观,很大程度上来自克劳德·香农(Claude Shannon)的工作。这位杰出的数学家常被称为现代信息时代之父。在 1948 年开创性的著作《通信的数学理论》中,香农以惊人的精确和优雅定义了信息:信息是被传输的东西,是一条从信源经由信道发送到目的地的消息。到此为止。香农的信息不在意语义,它可以是一串随机数字,也可以是一封情书。核心问题是如何“通过有噪声的通信信道可靠地传输消息”。
香农最广为人知的贡献,或许是把物理学中的“熵”引入信息科学,用它量化信息。更具体地说,他想量化一条给定消息的“不确定性”。他问:如果消息中的每个符号都由一次抛硬币表示,需要提出多少个二元的是非问题,才能确定这条消息的内容?消息越不可预测,需要猜测的次数就越多,从通信系统的角度看,成本也就越高。
以两个五字符序列为例,一个是随机组合,另一个是常见英文单词:“XQZJP”和“LIGHT”。设想用一连串五五开的暴力猜测来推断它们。第一个序列随机排列字母,每个字符成为 26 个英文字母中任何一个的概率都相同。每个二元问题都会把可能性减半,因此平均需要抛 4.7 次硬币才能确定一个字母,确定整条消息平均需要 23.5 次。对香农而言,“XQZJP”具有高熵,因为它的“不确定性很高”。
然而,每天玩 Wordle 的人都知道,单词 light 并非随机组合。它遵循英语中特定的统计不均匀性。例如,一个单词以字母 l 开头时,下一个字母是 i 的可能性远高于 b 或 x。由于英语相对可预测,平均只需抛 1.5 次硬币就能确定一个符号;只需 7.5 个是非问题就能猜出“LIGHT”,远少于随机字符串所需的 23.5 次。“LIGHT”的熵较低,因为它的“不确定性较低”。
香农对当代世界的影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他把信息简化为一种抽象、可量化的度量,也就是他所说的“熵”或不确定性的度量。工程师终于可以把现代电信的核心要素——加密、传输、纠错、压缩等等——作为一门建立在数学确定性之上的形式科学来处理。如今,每一个压缩文件、每一段流媒体视频和每一条加密消息,都依赖香农熵来尽可能高效、可靠地传输信息:既减少空间浪费,又保证消息完整抵达。他的工作奠定了数字时代的基础。
然而,香农的精确与洁净也付出了概念代价:信息技术史中被剪掉的场景散落一地。简单地说,信息技术并不光滑,也不干净——它们从来都不是。它们黏稠、混乱而奇异。
来玩一个猜谜游戏。我会描述一种东西,你试着猜猜它是什么。
“破布与旧骨收集者”在近代早期的一座欧洲城镇四处搜寻最污秽的猎物:脏内衣。他们把沾满污垢的亚麻布堆在车上,费力运到河边星罗棋布的作坊。布料被扔进装满燕麦粥般恶臭浆液的大桶中发酵。油脂、粪便、尿素和纤维浸泡数日,工人再用锋利如剃刀的刀把浆料切碎。过一段时间,另一组工人把这团奶油状污物倒进布满交叉金属丝的矩形框中,挤掉多余液体,再加入熬炼后的动物脂肪。
我们把它叫作纸。
伐木工人手持磨利的斧头,艰难穿过茂密的热带丛林,准备让巨人跪倒:那些高达 80 英尺、树干粗如成年人的庞然大树。数以百万计的巨树倒地,斧刃劈开它们的“动脉”,让一点点黏稠的“血液”流到森林地面。这种马来语称作古塔胶的物质,是一种天然生物塑料,也是伐木工当天换取报酬的收获。
在地球另一端,工厂工人用撬棍撬开装着“森林血液”的大桶,把它反复涂抹在粗厚、编织、如血管般的金属缆线表面。这些长长的神经线缆会卷成巨大线轴,装上巨型远洋船,像跨越半球的延长线一样铺在地球漆黑的水下面。纤丝相连,这张庞大、轻薄的深海网络很快将随电流脉动,以略低于光速的速度,在将军、股票经纪人、报人和恋人之间传递消息。
我们把它叫作电报。
一家四口围坐在一小片快速振动的晶体旁。它的工作是从以太中抓住某个特定的声音或歌曲,从嘈杂却不可听见的声音之海中把它挑出来。晶体由处境近乎奴役的劳工开采,再由挥舞钻石锯的精密工艺“巫师”加工。另一群“术士”则观察天空,每天测量环绕地球的那些大气层;它们随太阳和季节膨胀收缩。术士把坐标发给制造音乐的人,精确告诉他们要唱多响、脖子要仰起什么角度,才能让声音从天空反弹,抵达所有客厅里的所有晶体。
我们把它叫作广播。
猎人攀上另一些树,采集一种勤劳昆虫结成的排泄物。这种昆虫是紫胶虫科 Laccifer lacca 的雌虫,生活在印度、泰国和缅甸的森林里。球状排泄物被碾碎、提纯,再混成一种坚硬的黑色物质,足以承载一圈圈螺旋刻纹;其复杂程度会让罗塞塔石碑看起来也不过像墙纸。
这就是留声机唱片。
那么,信息这样一种不受拘束的东西,怎么会被描绘成洁净的数学抽象?如果信息严格说来只是“被传达的东西”,那些虫粪和脏内衣都到哪里去了?甚至在我们经由信道传递消息之前,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人类最初如何把信息“编排成形”?我们又如何为人类用来存储、发送和组织意义的庞杂材料分类?蛋清、鱼胶、面糊、烛烟、鲸蜡、橡皮筋、长尾夹、荧光笔、修正液、美纹胶带、刮刮卡、会说话的玩偶、骨制唱片、棒球三垒指导员……
无论看向哪里,信息都比我们以为的奇异得多。
文章先用日常语言中的“信息”和“信息技术”呈现一种无形、光洁、可计量的想象,再借香农熵及“XQZJP”与“LIGHT”的计算说明这种抽象为何强大。随后它转向被抽象剪掉的物质史,以脏衣制纸、古塔胶电缆、晶体广播和虫胶唱片四个场景,把信息重新放回劳动、身体、资源和材料之中,最终追问信息在人类组织意义之前究竟如何“成形”。
费曼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