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垃圾之后：畅销小说进入难以辨认的生成时代

《Daggermouth》可能是第一部由聊天机器人参与写作的畅销小说，也可能不是。Will Oremus 以这场无法定案的争议为核心，检视 AI 检测、电子书销量与作者披露之间的矛盾：当人类与 AI 合作的作品已经可能变得好读，文学界是否还有能力辨认，又是否给作者留下诚实承认的空间？

正文

大多数自出版作者只能梦想写出《Daggermouth》这样受欢迎的作品。小说以一个由蒙面精英统治的监控国家为背景，讲述总统之子与受雇刺杀他的杀手之间不可能的爱情。H. M. Wolfe 把《Daggermouth》作为 Kindle 电子书上传到 Amazon 后，它迅速走红。一位 TikTok 读书博主激动地问：“是我读完了《Daggermouth》，还是《Daggermouth》把我读完了？”今年 2 月，Simon & Schuster 以七位数价格买下本书及其续集的出版权；续集预计明年出版。

《Daggermouth》在《USA Today》畅销书榜停留了数月，也位列 Amazon“科幻爱情”类别第一。它还登上了一份没那么体面的榜单：研究 AI 写作的学者在数千本自出版 Amazon 电子书中找出含有“大量 AI 文本”的作品，没有哪一本比《Daggermouth》更受欢迎。

直到最近，AI 小说还很容易被当作垃圾。2022 年至 2025 年间，Amazon 的新书发行量增长到接近三倍——大概不是因为人类突然集体献身写作。许多书公然模仿已有作品，似乎只是想诱骗读者购买；销量通常很少，评论则充满愤怒。其中可疑地有许多主角重名。去年，一本奇幻小说的读者还发现一句话，像是在回应“请用另一位作者的风格写作”的聊天机器人提示。

但如果像《Daggermouth》这样深受喜爱的书真的由聊天机器人参与写成，就会提出一个尴尬问题：AI 小说是否正在变得……好看？

一项新研究随机选取了 1.4 万多本 Kindle 电子书，交给 AI 检测工具 Pangram 分析。五本中有一本被判定超过 25% 由 AI 写成；研究者提供给我的底层数据显示，《Daggermouth》的结果是 60%。他们也承认，这些数字能告诉我们的很有限。研究把 Pangram 标记为“AI 生成”和“中度 AI 辅助”的文本放在一起，后者可能只是 AI 编辑或润色了人类文字，或人类修改了 AI 文本。Pangram 的误报率虽低，却并不完美。

因此，以 Stony Brook University 计算机科学教授 Tuhin Chakrabarty 为首的研究者又设计了一项核验。他们扫描每本书中的“罕见表达”——以特定顺序连续出现、至少五个词组成的字符串；这些表达也见于其他疑似 AI 书籍，却几乎不会出现在人类作品中。《Daggermouth》含有很多这样的句子。

例如，第 27 章一段持续数页的性爱场面临近结尾时，写道：“他们一起瘫倒，汗湿的肢体纠缠在一起，心脏狂跳。”这句话一字不差地出现在另一位作者的自出版电子书中。再看第 38 章：“她的脉搏在耳边轰鸣，淹没了人群的低语。”同一句话也出现在另一位作者的电子书里；那位作者过去三年已在 Amazon 出版超过 400 部作品。

这项研究尚未经过同行评审，而且必须说明，没有确凿证据证明 Wolfe 使用了 AI。Wolfe 通过律师发表声明：“所谓我使用生成式 AI 写作《Daggermouth》的说法完全不实。这本书是我自己写的。我一直公开反对生成式 AI，以及它正在对作者、艺术家和创意社群造成的影响。我不认为它应该进入写作过程。”

Wolfe 援引 Pangram 的局限，又说：“这类指控会给作者造成真实后果，不应建立在公认并不可靠的技术上。”《Daggermouth》出版方 Simon & Schuster 的发言人 Susannah Lawrence 在邮件中表示，公司支持这本书，并指出它经历了“与我们其他出版作品相同的编辑和制作流程”。Wolfe 和 Lawrence 都没有回应我关于《Daggermouth》与其他近期电子书共享“罕见表达”的问题。

研究 AI 写作的 Chakrabarty 告诉我，《Daggermouth》有“太多明显迹象”，使他无法接受这个解释。他举第 18 章“Thank You”为例：团队把这一章拆成 12 段交给 Pangram，工具把所有部分都判定为 AI 生成。我自己抽查时，工具把开头几段判为人类写作，把其余部分判为 100% AI。

我又询问了未参与研究的 University of Maryland 计算机科学教授 Mohit Iyyer。作为 AI 语言检测专家，Iyyer 说，即使考虑 Pangram 的不可靠，一本完全由人写的书被判定为 60% AI，“从统计上看也几乎不可能”。他还认为，这项研究把 AI 写作与电子书销量联系起来的整体方法是可靠的。

无论你是否认为 Wolfe 应当获得无罪推定，关于《Daggermouth》如何写成的问题，也适用于 Amazon 上越来越多的热门作品。Chakrabarty 的研究发现，得到“大量”AI 协助的书占 Amazon 电子书目录的 20%、销量的 12%，以及各自类别畅销书的 10%。

然而，《Daggermouth》的特殊之处不只在销量。数据集里销量第二的电子书是 Nicole Fox 的《Inked Athena》；Fox 在 Amazon 名下列有 418 部作品。相比之下，《Daggermouth》似乎只是 Wolfe 在 2025 年出版的两部小说之一，续集要到 2027 年才推出。这说明 Wolfe 的过程很可能投入了大量真实的人类技艺。Iyyer 说，使用 AI 写出一部真正好读的小说，需要人类作者付出“极大努力”。

还有一个区别。为 Kirkus 评论图书、共同主持热门爱情小说播客《Fated Mates》的 Jennifer Prokop 告诉我，她所在的圈子一直有人讨论《Daggermouth》。“Nicole Fox，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她。”Fox 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Prokop 看到的机械式文风，主要出现在自出版电子书中；它们的主导平台是 Amazon Kindle Unlimited 订阅服务。一本电子书登上 Kindle 排行榜，并不意味着人们真的沉浸其中。投机者现在可以用 AI 一次生产几十本书，再用各种手段吸引读者，例如购买数百条虚假五星评价、付钱给点击农场抬高指标。

她说：“如果你能让 1 万个人各读一本书的 10 页，而你同时推出了 300 本书”，那确实可以赚到真金白银，“但你并没有在写人们真正想读的爱情小说”。Amazon 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如果《Daggermouth》确实用了 AI，它也许只是一个碰上完美社交媒体浪潮的离群值。围绕本书的一连串争议，包括作者使用 AI 的指控和特别精装版封面引发的反弹，似乎反而凝聚了粉丝，带来更多关注。“AI 写作只有在万事恰好凑齐时才能登顶”是个让人安心的想法，可它未必是真的。

研究科技如何影响创意工作的 University of Colorado Boulder 新闻学教授 Christine Larson 告诉我：“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能认出 AI 写作，但我不觉得我们真有那么强的辨别力。”几位作者和编辑私下向她承认，自己正在用这项技术加快或改善产出。

Larson 说：“我完全相信，人类与 AI 合作能够写出引人入胜的东西。我毫不怀疑，未来我们会看到更多这样的作品。”

如果她是对的，问题就不再是我们会不会看到 AI 畅销书，而是参与其中的人会不会承认。

南非作者 Coral Hart 使用 AI 帮助自己以不同笔名每年出版数百本书。她告诉我，在《New York Times》报道她之后，她收到死亡威胁和数千条一星评价，因此花了很大力气隐藏笔名。Hart 声称，有成功作者参加她教授的 AI 写作课程，但拒绝说出他们的名字。

Hart 说：“只要霸凌、猎巫和驱逐还不停，我就不认为作者会保持透明，我也不怪他们。我肯定不会。”

文学界排斥 AI 可以理解：其中一个明显问题，是把自己没有独立写出的书据为己功。但如果存在一种确定的识别方法，排斥疑似使用 AI 的作者或许有效；现实是，这种方法并不存在。

这种公开羞辱把道德负担压到个体作者身上，却放过了那些建立整个系统、作者只能在其中艰难谋生的巨型公司。它也往往抹去纯粹 AI 垃圾和 AI 辅助的人类写作之间的差别。

最终形成的局面难以维持：AI 写作可以获利，但前提是必须保密。迟早会有某个环节发生改变。

思想框架

文章先以《Daggermouth》的商业成功挑战“AI 小说只是垃圾”的旧判断，再把 Pangram 的 60% 检测结果与“罕见表达”证据逐一放到作者否认、工具误差和专家统计判断旁边。它随后扩大视野：AI 辅助电子书已经占据显著目录和销量份额，但平台排名、批量生产和真实读者喜爱不是同一回事。最后，文章把焦点从“这一本书究竟用了没有”转向更难的问题——人机合作可能写出好作品，检测却无法定案，羞辱文化又阻止披露，于是利润、诚实与责任被锁进一个不可持续的秘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