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关系大衰退：年轻人为何越来越难走进爱情

1. 选择看似无限，真正形成的关系却越来越少

• 在曼哈顿的正念单身活动 The Feels，参与者花 100 美元收起手机，练习对视、把手放在对方心口，以及与陌生人拥抱三分钟。活动宣称结合荣格、佛陀与身体的“无限智慧”，让人用不适换取脆弱和连接。作者和许多参与者早已熟悉约会中的不适：反复见陌生人、接受评判、寻找话题、为外表焦虑，却仍找不到想要的人。
• 表面上，浪漫市场从未如此丰盛。大城市每晚都有活动，匹配服务、约会教练和个人广告通讯不断出现；应用细分到农民、玩家、单亲父母、大麻爱好者和无麸质人群。作者同时使用四款应用，其中一款就积累了 317 条对话和 455 个待评估的“喜欢”。
• 现实数据却指向相反方向：1980 至 2022 年，25 至 34 岁人群中已婚或同居者的比例，大学毕业者下降近 10 个百分点，未取得学位者下降超过 20 个百分点。2019 年，40 岁以下单身成年人中有 42% 从未进入稳定关系；2025 年 YouGov 调查里，69% 的单身受访者很少或从不约会；2000 至 2018 年，25 至 34 岁人群过去一年没有性生活的比例几乎翻倍。
• 供选择的对象、工具和服务变多，并没有转化成更多关系；“丰盛”往往只持续到真实互动开始之前。
• The Feels 创办人艾莉·霍夫曼（Allie Hoffman）把单身者共同的“这太糟了”变成了分层产品：最高 215 美元的二阶活动、1,300 美元起的周末营，以及包含三次匹配和六次辅导的 4,750 美元套餐。作者在活动中给几个人留下号码，随后遇到自拍轰炸、无视拒绝的信息和一次没有后续的约会；仪式制造的亲密感很快蒸发。

2. 婚姻下降首先是自由的进步，但自由没有自动带来理想伴侣

• 作者强调，完整生活并不必然需要浪漫关系，伴侣关系也不天然优于单身。婚姻不再是社会和经济生存的前提，人们拥有其他目标、社群和生活方式，是数十年社会进步的结果。然而，当理想是由爱和自由形成更平等的关系时，许多人得到的却是没有关系，以及理想永远够不到的感觉。
• 对接近 40 岁的人，这种开放性尤其尖锐。心理学家杰夫·麦克唐纳（Geoff MacDonald）说，这是未婚者最难承受单身的时期，像所有人都在抢救生艇：未来该优先什么、哪些梦想必须牺牲，都悬而未决；想生育的女性还面对明确的时间限制。一位 39 岁电影从业者生活充实，也在活动中交到朋友，但她仍说：“世界在燃烧，我真的希望能和某个人一起经历。”
• 历史上的婚姻通常是联合家庭、集中资源的实用安排。工业时代让年轻人进城工作，约会从家庭客厅移到舞厅，但女性仍很难在婚姻之外获得经济独立和性自由。20 世纪 50 年代，近 90% 的美国女性在 25 岁前结婚；银行仍能要求女性取得丈夫或男性亲属许可才能贷款或办信用卡。避孕药 1965 年合法化时也只向已婚者开放，作者母亲与男友同居期间甚至戴着口香糖机器里的塑料婚戒去求医。
• 20 世纪 70 年代起，避孕、堕胎、女性教育和就业机会扩大，单身与酷儿关系的污名减弱，核心家庭失去唯一性。社会学家菲利普·科恩（Philip N. Cohen）把婚姻下降称作“选择的上升”，尤其是女性选择权的上升。作者 1995 年出生，成长时首先设想的是职业；到 31 岁，她的朋友圈大多单身，不少人从未谈过恋爱。
• 即使一个不快乐的单身者也是进步的证据——至少他没有被迫与不想要的人结合；但指出这项进步，并不能消除当事人未被满足的亲密愿望。

3. 现代生活把恋爱从日常相遇变成昂贵的额外项目

• 过去，人们常在办公室、教会或聚会上遇见伴侣，不必刻意从其他生活中挤出一个“约会时段”。如今远程工作、居家娱乐、外卖和对陌生搭讪的戒备减少了自然相遇；人们依赖已经互相点过“喜欢”的文字调情，又怨恨应用。29 岁的芝加哥公设辩护人萨拉·博伊尔（Sarah Boyle）说，约会像安排一场求职面试：在日历上提前三周给一个网上认识的陌生人留出时间，还要从朋友、旅行、运动和工作之间争夺这个时段。
• 这项“浪漫税”用精力、理智、金钱和时间支付，并非人人付得起。2025 年一项题为“赚到足够恋爱的钱”的研究发现，收入越高，人越可能进入关系，或至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伴侣过去可以先结婚、再共同积累稳定；今天婚姻更像完成债务、稳定工作、购房和准备生育后的“顶冠成就”。过去 50 年，就业稳定与固定工时减少，传统里程碑更难达到，把生计与另一人绑定也更像风险。
• 新冠疫情又造成“疫情约会衰退”。2017 至 2022 年，美国单身成年人增加约 5%，超过 1300 万人，主要因为年轻人相遇频率下降。人们同时失去对经济、婚姻和彼此能够提供稳定的信心，而不信任与不稳定都不利于浪漫。

4. 约会疲劳与更高期待，让退出和坚持都变得合理

• 作者向 23 至 49 岁、不同性别、性取向、种族、阶层和地区的单身者发出非正式问卷，最一致的回答是“累”。一名 42 岁男子说约会不断打击残存的自信，“低调地摧毁灵魂”；一名 27 岁酷儿受访者认为，独自渴望至少比承担情绪伤害安全，善待自己比约会回报更高；一名 26 岁女性明知“白马王子”叙事有问题，却仍无法放弃它。
• 疫情也重排了优先级。奥利维娅·梅迪纳（Olivia Medina）在 2020 年本来期待一段萌芽关系，随后整个大学最后一年转为线上；生活恢复后，她已习惯朋友和个人兴趣，约会降到新的价值序列底部。
• 当浪漫需求不够强、成本又很高，一些人退出；另一些人则只愿为足以让自己兴奋的关系腾出空间。人们不再需要靠婚姻维持基本生活，因此有条件要求关系真正改善生活；这种高期待是珍贵的历史新事物，也是更难达成的门槛。

5. 全球女性“退出婚姻”，暴露的是家务、照护与权力分配的不平等

5.1 女性在不同社会里为自己寻找退出路径

• 人类学家乔安娜·戴维森（Joanna Davidson）在几内亚比绍见到越来越多 kungomaku：约拉族寡妇在丈夫去世、旧屋被拆后迁入的破屋。她们可能要借稻田或乞食，却越来越不愿再婚。一名女性说，既然已经在丈夫的惩罚下受过苦，丈夫死后为什么还要再找一个人惩罚自己？
• 戴维森与迪娜·汉纳福德（Dinah Hannaford）征集案例，形成 2022 年的《退出：世界各地扰乱婚姻的女性》。博茨瓦纳许多孩子由单身女性及其亲属网络抚养，2.5 million（250 万）人口在 2024 年只有约 4,500 人结婚；韩国女性因照护老人推迟婚姻后，发现自己并不后悔；塞内加尔女性会选择海外丈夫或成为第三、第四任妻子，以同时避开单身污名和典型婚姻中的实际、情感与性劳动。全球十分之九的人生活在结婚率下降的国家，地方原因不同，女性对婚姻失望却近乎普遍。

5.2 “适婚男性短缺”也由劳动力市场制造

• 所谓“适婚男性短缺”也有经济基础。美国稳定高薪的蓝领岗位被削弱，男性大学毕业率低于女性；25 至 54 岁男性中既不工作也不求职的比例，70 年间增长到原来的四倍。能独力供养家庭或提供稳定感的男性越来越少。高学历女性开始与未取得学位但收入较高的男性结婚，又让低学历女性面对更少选择；在男性失业与监禁率较高地区，女性结婚率跌得尤其快。

6. 男女都被新旧性别规范夹住，但承担的风险并不对称

• 不少男性感到深刻不足。女性不再只需要养家者，却更看重敏感、开放和沟通能力，而男孩通常没有从小学习这些能力；与此同时，旧要求没有消失：男人要付晚餐钱又平等对待女性，要主动调情又不能冒犯，要坚强阳刚又要体贴。一名 46 岁男子阿瑟（Arthur）因“太好”、有“爸爸感”被分手，另一位女性既喜欢他的温柔支持，又希望他更果断地“做个男人”，他不知道如何同时满足两套标准。
• 应用放大了男性的挫败感：他们觉得女性淹没在匹配中，自己的“喜欢”却投入虚空。一名受访者形容自己像“同时被 400 万女性拒绝”。但把女性想成掌握规则、既是赢家又是奖品的“成功大女主”，夸大了她们的现实权力：同教育和专业条件下女性平均收入仍较低，异性婚姻或同居关系中，即便女性是主要收入者，也通常承担更多家务。
• The Feels 观察到，在屏幕前长大的 Z 世代男性常常“关系能力发育不足”：想连接，却没有工具应对女性期待。女性的谨慎则来自实际经验，包括酗酒、不尊重、隐瞒伴侣、拒绝表达意图等大小伤害。2025 年覆盖 30 国的 Ipsos 调查中，近 60% 的 Z 世代男性认为社会推动性别平等已经走到歧视男性的地步；厌女网络人物安德鲁·泰特（Andrew Tate）进入年轻男性家庭视野，进一步侵蚀女性对陌生人的信任。
• 研究者汉娜·特斯勒（Hannah Tessler）发现，许多年轻男性还没认真想过婚后或育儿时如何分担家务，也没预期自己要牺牲；女性却在提前计算代价。有人只接受真正平等的关系，不愿成为另一个人的照护者、母亲、女佣、性工具、保姆和治疗师；也有人为获得家庭而愿意承担这些。

• 这种僵局催生对旧规则的疲惫怀旧。44 岁企业主吉吉·盖尔（Gigi Gayle）厌倦全职工作、平摊账单后还要做饭、清洁和给伴侣心理支持，转而尝试“更顺从”、寻找供养者；一些成功女性重新阅读 1995 年就已被视为保守的《约会法则》，等待男性追求、压低职业成就。清晰蓝图有吸引力，是因为主动追求和平等协商都没有带来稳定结果。

7. 约会旋转木马制造投入升级，也促使一部分人重建没有伴侣的生活

• 作者继续参加五场纽约约会活动：彩色手环配对、用 PowerPoint 推销朋友、当众自我推介、三分钟轮换。她反复遇到同一批疲惫的活动常客，有人强制自己每五个月才能参加一次，以免失去理智；场景像不断看房却始终租不到房。一次速配中，男性把浪漫衰退归因于“女人互相聊男人，所以开始恨男人”，被作者追问后立刻改问她喜欢什么动物。

• 应用允许人不断滑动、发消息、喝一杯，再重新滑动；对象数量和调查成本都近乎无限，成功却无保证。投入越多，人越需要它最终奏效，也越怀疑它不会奏效。研究者因此不再问单身者是否“积极寻找”，而问他们是否对关系“保持开放”；很多人已与没有伴侣的现实和解。
• 特蕾热·桑德斯（Treasure Saunders）曾在多段关系中全职工作、做家务、抚养三个孩子，并不断失去自我。退出后，她为获得“丈夫的钱但不要丈夫”转行做交通基础设施技术工程师，用收入买下四套住房并出租其中大部分。她在建筑工会找到归属，与女性朋友吃饭、旅行，半开玩笑地说自己“与朋友谈浪漫，用男人解决性”。她承认理想世界里不会选择单身，但这套现实生活已经能够承载她。
• 阿瑟则把失去想象中的伴侣形容为失去一位父母；他停止约会，转向健身、学习语言和陪伴高龄亲人。霍夫曼也放下“灵魂伴侣、褐砂石住宅、两个孩子”的固定蓝图，转向“全然忠于现实”：先关注眼前的身体、呼吸和连接，浪漫若发生则欢迎。这种哲学对想生孩子、尤其 30 多岁后期到 40 多岁前期的女性仍很残酷，因为男性普遍向下选择年龄，使她们面对的对象只剩“少数中的少数”。

8. 生育期限催生替代家庭，但新形式仍可能复制旧的不平等

8.1 单身生育与共同育儿成为现实选项

• 作者并非已经彻底退出。她寻找近十年后在婚礼上遇到一位让恋爱意外轻松的人，两人相隔九小时火车，在八个月后说出“我爱你”；但男方不要孩子，她大概想要。于是她在 30 多岁进入远距离开放关系，同时又回到布鲁克林酒吧的约会循环。
• 单身生育越来越常见：2024 年美国 40% 的婴儿由未婚女性生育，是 1960 年比例的八倍，选择成为单身父亲的男性也在增加。冻卵和体外受精为单身者提供路径，但独自养育往往昂贵、困难且孤独，并非多数人的首选。
• 伊万·法托维奇（Ivan Fatovic）35 岁时意识到这种需求，并于 2011 年建立 Modamily，让人寻找共同生育者而非恋人。他提出，也许与你生孩子的人不必是与你一起变老的人。平台如今有超过 120,000 名用户，并促成超过 1,000 名婴儿出生。扎卡里·萨胡克（Zachary Sahuque）与阿曼达·洛斯（Amanda Lohse）2019 年在平台相识，先讨论宗教、伦理和育儿方式，再通过试管婴儿育有两个孩子；他们希望成为“幸福离婚的一对”，后来确实成了亲密朋友和合作父母。

8.2 新家庭仍可能继承旧分工

• 然而，他们仍落入传统分工：一家人住在男方得州 55 英亩牧场上，但母亲和孩子住活动房屋；男方频繁出差、继续约会，女方同时承担全职教学和照护，很少有约会时间。男性积极育儿会增加吸引力，带两个幼儿的女性却被视为负担。替代家庭打开了新门，门后却可能仍是同一间由性别不平等布置的房间。

9. 真正的转型不仅要重写伴侣关系，也要重建共同体

• 社会正处在中间地带：女性已有足够自主权走出家庭，却未在家庭内部获得完全平等；男性会从新规范中受益，文化却仍抓着旧规范；人们可以没有浪漫关系，却缺少足够强的替代共同体。汉纳福德担心，美国单身者被鼓励从事业、健康和自我实现这些个人追求中寻找意义，而不是从集体生活中寻找。
• 研究者伊峰·万（Yifeng Wan）发现，过去十余年，未婚成年人的幸福感不论教育程度都急剧下降，而且降幅远高于已婚者。单身污名减弱了，单身生活反而更难，可能因为宗教团体、公民组织和社区网络不再像过去那样缓冲孤立与经济动荡；现代生活的这些刺既提高了伴侣价值，又让爱更难找到。
• 戴维森强调，人类能够想象替代未来，但必须先直视现实。《退出》中的女性没有策划反婚姻革命，多数仍珍视浪漫，也不把单身视为纯粹解放；她们只是在约束中为自己选择。当足够多人偏离传统、只为让个人生活向前挪动一点，社会运动便开始形成。
• 单身牧师克里斯·斯维亚托乔（Kris Swiatocho）年轻时在一段又一段恋爱、债务、饮酒和聚会中试图填满内在的“井”，但父母所在教会几乎没有同龄单身者。后来，她在 SOLO——“单身者为他人提供生活”——中找到目的。她如今巡回教导多为已婚父亲的教会领袖，如何真正接纳越来越多、也正是教会未来所需的单身成员；她说自己从事这项工作，是因为“我到处都看见曾经的自己”。
• 她虽然拥有丰富的单身生活，仍劝会众不要放弃浪漫，因为她相信伴侣关系的美；只是她并不认为自己近期会遇到伴侣，也能满足于眼前生活。她和朋友半认真地设想将来买一批微型住宅，组成自建退休村，每晚围着火堆做饭、聊一天经历。这个构想既回应衰老、住房与陪伴的现实，也把友谊变成长期互助承诺。它不是用个人成就假装不需要别人，而是在伴侣关系之外重新发明“有人一起过日子”的形式。
• 因此，浪漫关系大衰退并不只要求单身者调整心态。若城市空间、工作制度、教会、公民组织和朋友网络无法提供稳定相遇与相互照料，个人就只能在应用和付费活动中独自承担寻找关系的全部成本。作者真正期待的不是保证每个人配对成功，而是让亲密不再只有婚姻一条通道，让浪漫伴侣、共同育儿者、亲属、朋友和社区都能成为可靠生活结构。微型住宅与火堆的想象之所以“很浪漫”，正因为它把浪漫从稀缺对象扩展成共同生活的能力。

思想框架

文章从 The Feels 的三分钟拥抱和约会应用的数字丰盛切入，用婚恋、约会和性生活数据建立“选择越多、关系越少”的悖论。随后回望婚姻史，确认婚姻下降首先意味着女性、单身者和酷儿获得选择，而不是社会倒退；但远程生活、应用化相遇、就业不稳和疫情又把恋爱变成昂贵的额外劳动。论证继而进入性别结构：全球女性退出不平等婚姻，男性同时承受旧供养者标准和新情感能力标准，厌女反弹、家务落差与相互不信任让双方更难合作。后半部分考察退出约会、友谊型生活、单身生育和共同育儿等替代方案，却发现新形式仍会复制旧分工。最终落点不是恢复传统或赞美孤独，而是补上旧婚姻曾提供、现代个人主义未能替代的共同体，让人们在有无伴侣的情况下都能拥有可靠的相互照料与共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