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大沉默：我们为何还没找到外星文明

1. 费米的一句“大家在哪里”，把外星生命变成科学问题

• 1950 年，曼哈顿计划核心人物恩里科·费米（Enrico Fermi）在洛斯阿拉莫斯与物理学家谈飞碟时突然问：“大家都在哪里？”几个世纪以来，人们可以猜测月球或火星有生命，却默认无法验证；到 20 世纪 50 年代，航天和探测遥远恒星无线电信号的工具，让接触另一个世界第一次成为可检验问题。
• 哥白尼以来，科学不断削弱地球的中心地位。若地球在统计上普通，约 138 亿年的宇宙理应孕育许多技术远高于人类几千年文明的物种。但截至今天，无论 UFO 还是后来改称的“不明异常现象”（UAP），模糊视频和国会听证都没有带来非人飞行器的清晰证据。真正困扰多数科学家的不是外星人的出现，而是它们顽固的缺席。

2. 从 1420 MHz 到数百万频道，SETI 的能力暴增而结果仍为零

• 1960 年，美国天文学家弗兰克·德雷克（Frank Drake）实施“奥兹玛计划”，用西弗吉尼亚国家射电天文台望远镜监听 1420 MHz 的“氢线”。朱塞佩·科科尼（Giuseppe Cocconi）与菲利普·莫里森认为，任何发展到射电天文学早期阶段的文明都会发现宇宙中丰富氢元素的这条谱线，因此可能用它向邻居广播。奥兹玛观察两颗类太阳近邻恒星 150 小时，没有发现异常。
• 1971 年 NASA 召集专家研究 SETI，次年发布《独眼巨人计划》，设想建造直径 10 公里至 10 英里、包含 1000 至 2500 根天线的阵列，扫描速度可达奥兹玛的 20 万倍。造价估计为 100 亿至 250 亿美元，折合今天约 770 亿至 1920 亿美元，规模接近阿波罗计划，最终没有建成；1993 年国会终止 NASA 的少量 SETI 经费，此后美国搜寻主要由保罗·艾伦、尤里·米尔纳等私人资助。
• 今天的系统能检查来自数万个星系的数百万无线电频道，却从未检测到外星文明的人造信号。SETI 研究者塞思·肖斯塔克（Seth Shostak）和吉尔·塔特（Jill Tarter）提醒，采样仍像从海洋舀一杯水判断有没有鱼；信号明天就可能出现。但在出现前，它与外星飞船一样仍是假说。目前唯一确定的特殊性是：地球仍是我们已知唯一有生命的地方。

3. 德雷克方程的前三项逐渐可测，后四项仍近乎不可知

• 1961 年，德雷克把银河系中可能广播无线电的文明数拆成七个变量。最初估算得到 5 万个文明，但这只是猜测；方程真正价值是给研究划出问题清单。如今银河系每年约形成 10 至 20 颗恒星，恒星总数约 1000 亿；可观测宇宙约有 2 万亿个星系，恒星可能约 100 垓颗。
• 1992 年和 1995 年先后发现头两颗系外行星，开普勒空间望远镜与凌日系外行星巡天卫星使 2010 年代的发现激增。到 2025 年，银河系已确认约 6000 颗系外行星，包括距离太阳最近的比邻星周围至少三颗；2012 年《自然》研究估计，仅银河系就至少有 1000 亿颗行星。
• 天体生物学试图回答哪些行星能支持生命。研究者从行星大小、轨道、温度、大气和磁场间接判断宜居性；地球极端微生物能在两英里冰层下或 208 华氏度（98 摄氏度）温泉中生存，说明恶劣环境未必排除生命。2025 年，“毅力号”在火星岩样中发现蓝铁矿和胶黄铁矿，它们在地球上可能是细菌代谢副产物；若证实为火星原生微生物，将显著提高银河系其他地方存在生命的概率，但也可能符合生命由陨石或尘埃传播的“泛种论”，不一定代表生命独立起源两次。

4. 宜居带和生物特征扩大候选名单，却无法证明那里真的有生命

• 液态水让轨道中的“金发姑娘区”成为重要筛选条件。2015 年发现的 Kepler-452b 略大于地球，公转周期 385 天；到 2025 年，波多黎各大学“宜居世界目录”列出 29 颗类地系外行星。2020 年《天文学杂志》估计，银河系宜居带行星至少 3 亿颗，最高可能 60 亿颗。

• 生物特征研究也必须保持克制。2025 年，研究者称在距离地球 124 光年的 K2-18b 大气中发现二甲基硫醚；该物质在地球由海洋浮游生物产生，可能指向有机生命，但其他科学家随即质疑数据是否真的证明这种化合物存在。发现行星、确认宜居带、检测生物特征，每一步都更难；即使最终确认某种特征，也只能说明“可能有生命”，不能说明生命确实存在或是什么形态。

5. “大过滤器”可能位于生命、智能、技术或文明存续的任何一步

• 天文学家萨拉·西格（Sara Seager）指出，德雷克方程前三项可测，后四项或许永远不可测：有生命的行星多常演化出类似人类的智能？智能物种多常发展无线电技术？广播文明能持续多久？要真正回答，必须先有跨星球物种和历史目录，而我们恰恰没有。
• 因而讨论外星智能，最终是在讨论智人。地球约 45 亿年前形成，最早生命证据约 42 亿年前便出现，似乎暗示生命起源不难；但复杂生命等了约 30 亿年，寒武纪多细胞生物爆发约在 5.4 亿年前。生物学家恩斯特·迈尔认为，地球数十亿物种中只有一个建立技术文明，说明智能可能极不寻常；斯蒂芬·杰伊·古尔德则强调演化充满偶然，重放“生命磁带”未必再出现人类。
• 罗宾·汉森提出“大过滤器”：从无生命物质到星际文明的链条中，至少有一步极难跨越。过滤器若在我们身后——例如生命或复杂细胞极少出现——人类已侥幸通过；若在前方——例如技术文明倾向自毁——沉默就是警告。冷战时期核毁灭、今天的气候危机与人工智能风险，都让文明寿命成为德雷克方程最令人不安的变量。

6. 外星生命想象不断映照人类自身，而证据标准不能因此降低

• 从火星运河、飞碟恐慌到善意或敌意的高等文明，外星人故事常投射当时社会的殖民经验、技术乐观、核恐惧和政治焦虑。我们倾向把外星智能想成人类的放大版：使用无线电、建造机器、扩张领土；但真正的生命可能不使用我们监听的频道，不产生熟悉的生物特征，甚至不以个体和技术的形式存在。
• 费米悖论的力量正在于，它同时约束乐观和悲观。海量恒星与行星让“只有地球有生命”显得反直觉，持续的零结果又不允许把愿望当证据。搜寻仍值得继续，因为一次可靠发现就会改变生命在宇宙中的概率判断；在那之前，大沉默要求我们承认未知，并警惕把自身偏见写进宇宙。

思想框架

文章以“理论上应当很多、观察上一个没有”的张力为主轴：SETI 扩大技术采样，系外行星研究扩大宜居候选，天体生物学寻找间接迹象；但越接近德雷克方程后半段，问题越从天文学转向演化偶然性和文明存续。最终，外星生命问题既是经验科学，也是检验人类中心主义的镜子。

原文：The Guardian｜阅读时间：19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