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喜欢某些东西：品味如何被社会塑造

1. 硅谷把品味当作 AI 时代剩下的竞争壁垒

• 作者 22 岁时爱上一位“品味无可挑剔”的女性。她知道何时放弃米其林餐厅去街区小馆、该看哪些展览和听哪些专辑，也懂得在亲近“正确”的人、观念和体验时显得毫不费力。后来作者才明白，知道什么很酷又装作不在意，本身就是一种技艺。
• 在作者工作的科技创业公司里，CEO 鼓励员工看法国新浪潮电影，资深设计师穿三宅一生，会议在 Togo 椅旁进行，办公室像 Design Within Reach 展厅。人们相信，关于 Lemaire、Heath 陶瓷和设计隐喻的共同语言，不只是装饰，而是公司成功的一部分。这种文化也有意区别于曾把 41 种蓝色做 A/B 测试的 Google 式数据主义。
• 近两年，生成式 AI 把知识工作重心从制作推向选择和策划，品味因而成为硅谷的新口号。Sam Altman 设想 AI 接管经济中 30%—40% 的任务；Paul Graham 说，当任何人都能做出任何东西，差异在于选择做什么；Greg Brockman 更直接地把品味称为“新的核心技能”。没有技术能力却凭判断成名的制作人 Rick Rubin，也以“对自己品味的信心”解释其价值。
• 文学学者 Leif Weatherby 反驳“品味是人类最后堡垒”的说法：大模型训练数据本就包含文学批评和质量评分等品味判断。把品味说成不可替代的神秘能力，也许暴露的是行业去技能化后的焦虑：如果 Codex 写代码，人还剩什么工作？当代码、功能乃至公司模式都可能被前沿模型商品化，“品味”便成了证明个人和企业不可替代的兜底词。

2. 工业革命时期，品味曾是可以建设的国家能力

• 自动化引发的品味焦虑并非新鲜事。19 世纪英国凭工厂成为“世界工场”，大量商品却伴随平庸化，高端市场仍由法国货主导。政治家 William Ewart 认为，法国制造业受益于各阶层对艺术的尊重和良好品味；他在 1835 年推动议会调查如何向公众普及美术与设计原则，最终促成公共设计学校和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等机构。
• 当时的分歧在于怎样教品味：政府设计学校拥抱机器，工艺美术运动则要求回到手工实践。但双方都把品味视为国家责任。John Ruskin 在 1864 年说，伟大建筑只能来自普遍而热切的国家审美；William Morris 又反对把高贵的建筑、绘画、雕塑与家具、木工、陶瓷、玻璃、纺织等“装饰艺术”分开，主张形式和制作必须共同教授。
• 自动化越扩张，社会越会重新追问怎样培养机器难以复制的判断；历史给出的答案不是私人天赋，而是教育、文化机构和共同批评。

3. 包豪斯把审美训练变成跨媒介的感知与讨论

• Walter Gropius 后来把美术学院与工艺学校合并为包豪斯，并延揽有力量、有个性的教师。Johannes Itten 设计的预备课程不让新生直接临摹人物和装饰，而先通过呼吸练习、线条、形态、色彩、对比和材料训练直觉感知；之后再进入纺织、平面、陶瓷、玻璃等工坊。每个工坊由一位负责艺术“形式”的教师和一位负责技术“工艺”的教师共同执教，以培养兼具想象力和制作能力的新一代。
• 包豪斯 1933 年在纳粹压力下关闭，师生迁往美国。Gropius 与 Marcel Breuer 进入哈佛；Josef 和 Anni Albers 到北卡罗来纳州黑山学院，把预备课程传给 Cy Twombly、Ruth Asawa、Robert Rauschenberg 等艺术家。Josef Albers 明确拒绝艺术能力是先天礼物的观念，并以同学和教师共同批评，让学生理解不同的观看与再现方式，同时减少高估自己的倾向。

• 学生还要广泛研究古今作品、手工与工业产品、字体与摄影。作者青少年时期在 Tumblr 漫无目的地浏览瑞士展览海报、法国独立音乐会、日本时尚杂志和世界各地的网站；真正开始设计杂志、网页和软件时，Sabon、Bembo、Plantin 等字体和数百种版式才从记忆中变成可调用的选择。包豪斯式基础训练的关键，是把审美感知变成跨媒介能力，再通过材料实践和共同语言不断校准。

4. 人类创作的差异可能不在数据量，而在选择性与绕路

• 作者把自己的训练比作预训练、微调和人类反馈强化学习：海量图像教她识别几何与人文无衬线字体、Swiss Style 与 International Graphic Style，学校和工作中的反馈继续校准判断。这也逼出一个问题：模型能看更多图、收更多反馈，为什么不能比人类做得更好？
• Anthropic 2025 年与作者群体达成 15 亿美元和解，估算每本书约 3000 美元，意味着模型至少“读过”482,460 本书；但作者仍不认为 Claude Opus 4.8 写出的短篇小说胜过 Lydia Davis 或 Jessi Jezewska Stevens。人不仅用更少数据创作，还会吸收看似无关的输入：产品设计师可能长期研究 1990 年代比利时先锋时装，而不是 B2B 软件截图。
• 菲尔兹奖得主 June Huh 高中辍学学诗，后来转向数学；合作者认为数学家和艺术家都在寻找美，他的诗歌绕路塑造了“做出美丽事物”的品味。这条路径无法优化成“未来数学家都读 Hermann Hesse”。人类品味的一部分价值，恰恰来自当下看似浪费时间、事后才显出意义的选择性绕路。

5. 品味由关系构成，却没有因此失去个人成分

• 如果存在“最优品味”，人可以只看英国电影协会榜单、只读普利策或诺奖小说、只买 Dover Street Market 和 Blackbird Spyplane 推荐的衣服。但作者承认自己也会把选择外包给策展者，同时指出更深的偏好来自亲密经验：与瑞典家庭长大的女友生活后，她开始点豆蔻面包；分手后，她推荐的音乐和两人共同跳舞的歌曲仍构成作者的声音世界。
• 艺术家 Charles Broskoski 把塑造自己的书、人、地点、专辑和网站称为“节点”：有些来自主动寻找，有些来自重要之人的推荐，它们不断引出下一批节点。我们并非在品味上自我创造，而是在无限扩张的信息与物品景观中，被遇见、敬佩和爱过的人引导。
• Pierre Bourdieu 在《区分》中给出冷峻解释：品味由阶级位置决定，熟悉精英风格和符码是在积累文化资本。René Girard 的模仿欲望理论更把喜爱理解为对他人欲望的模仿、嫉妒和竞争；他在硅谷的流行本身，甚至可能来自追随其学生 Peter Thiel 的品味。
• 文学学者 Joshua Landy 不接受把个人差异完全抹去的理论：人确实不在真空中选择，却仍然必须在太多相互冲突的意见中亲自作出选择。社会影响与 Broskoski 所说的“微小直觉”同时存在。

6. 阿伦特把品味判断理解为参与共同世界的能力

• Hannah Arendt 注意到，康德早期把理性看作孤独的个人活动，但《判断力批判》中的审美判断不同。一个人说某物美时，会把自己的私人反应与想象中的他人反应放在一起；这种“扩大的心智”是一场预期中的交流。
• 品味判断不能靠事实证明强迫他人同意，只能像政治意见一样“争取每个人的赞同”。阿伦特因此认为，判断可能是人作为政治存在的一项基本能力：表达品味，就是参与一个共同世界。人们发现彼此喜欢和厌恶相近时，会迅速确认归属；品味决定的不只世界看起来怎样，也决定谁在其中彼此相属。
• 但共同世界不要求一致。Nietzsche 说“一切生活都是关于品味的争论”，作者恰恰享受争论；被挑战的品味能激活共享文化生活，而普遍一致的偏好反倒乏味。

7. 逃离“好品味的暴政”，才能保住差异的活力

• 对自身判断极有信心的人会成为品味制造者。《名利场》前主编 Graydon Carter 说，编辑拥有的就是对判断和品味的信心；他的直觉有时准确、有时古怪，例如因一个酒吧杂工走路的样子而雇用他，也不信任把太阳镜架在头顶的男人。
• 小说编辑 Gordon Lish 的极端干预把 Raymond Carver 的故事常常删到原长一半，帮助制造美国极简主义传奇，却也形成风格趋同的“Lish 学派”，并伴随权力滥用争议。这个案例显示，一种偏好一旦成为霸权，反弹就会出现；有意义的品味来自辨别，而不是未经思考的服从。
• Susan Sontag 所说的坎普趣味并非简单颠倒好坏，而是转身离开普通的好坏坐标，为艺术和生活补充另一套标准；John Waters 称之为逃离“好品味的暴政”。对焦虑的技术从业者而言，解法不是放弃品味，而是放弃把它当作排他等级。
• 品味当然会影响音乐、鞋子、破折号，也影响研究问题、电影排片、创业投资和产品功能。但它的更高价值不是打造个人品牌或盈利壁垒。我们借品味理解自己，借解释与争论品味理解他人；目标不是所有人最终喜欢同样的东西，而是学会欣赏品味的丰饶，包括与自己完全陌生的偏好。

思想框架

文章先拆解硅谷把品味神秘化为 AI 时代护城河的焦虑，再以工业革命和包豪斯说明品味曾被当作可通过制度、材料实践和共同批评培养的能力。随后，作者把自己的图像训练与模型训练并置，借诗歌绕路和亲密关系说明人类品味来自有选择的、并不高效的经验网络。布迪厄与吉拉尔揭示阶级和模仿，Landy 与阿伦特则保留个人判断及其公共意义；最后通过强势编辑和坎普美学警惕品味霸权，把品味的价值落在多元世界中的自我理解与相互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