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结束战争的士兵：小野田的二十九年

正文

1944 年 12 月 17 日，日本陆军派遣一名叫小野田宽郎（Hiroo Onoda）的二十三岁士兵前往菲律宾，加入杉旅团。他驻扎在菲律宾马尼拉西南约七十五英里的小岛卢邦岛，奉命率领当地守备队开展游击战。

小野田出发执行任务时，他的师团长对他说：“绝对不准自杀。也许要三年，也许要五年，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回来接你。在那之前，只要你还有一个士兵，就必须继续带领他。你们也许只能靠椰子活下去。如果是这样，那就吃椰子！无论如何，都不准主动放弃生命。”事实证明，小野田格外善于服从命令。直到29 年后，他才终于放下武器投降。

1945 年 2 月，小野田抵达卢邦岛才几个月，盟军就进攻了这座岛，并迅速突破防线。随着盟军向内陆推进，小野田和其他游击兵分成小组，退入茂密的丛林。小野田这一组包括他本人，以及下士岛田庄一（Shoichi Shimada）、列兵小塚金七（Kinshichi Kozuka）和列兵赤津勇一（Yuichi Akatsu）。他们定量分配剩下的大米，吃丛林里的椰子和青香蕉，偶尔杀死当地人的一头牛来吃肉。

几个月后，正是在一次杀牛时，其中一名士兵发现了一张纸。那是当地居民留下的传单，上面写着：“战争已于 8 月 15 日结束。下山吧！”这些日本游击兵仔细研究了传单，认定它是盟军的宣传诡计，目的是诱骗他们离开藏身处。他们遇到的信息不止这一份。此后的岁月里，有飞机投下传单，有人留下报纸，也有亲属附上照片寄来的信。每一次劝说，都被他们当成盟军精心设计的骗局。

小野田和同伴在丛林里生活了多年，偶尔交火、实施破坏，把这些作为游击活动的一部分。丛林中的酷热、没完没了的雨、老鼠、昆虫，以及不时出现的武装搜索队，不断折磨着他们。四人把看到的村民都视为间谍，并加以攻击。多年间，这些脱离管束的士兵造成了多人受伤或死亡。

1949 年 9 月，四人藏匿四年多以后，小野田的一名同伴决定不再坚持。有一天，赤津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离开了，杉旅团这一小队只剩下三人。1950 年的某个时候，他们发现了赤津留下的字条，说他离开丛林后得到了友军接待。对留下的三个人而言，显然是赤津被迫为敌人效力，不能相信。他们继续进行游击袭击，只是更加谨慎。

三年后的 1953 年，岛田在与一些渔民交火时腿部中弹。小野田和小塚把他带回丛林，在没有任何医疗用品的情况下，照料了他几个月，使他恢复健康。尽管伤势痊愈，岛田却变得郁郁寡欢。大约一年后，他们在贡廷的一处海滩遭遇搜索队，岛田在随后的交火中受到致命伤，终年40 岁。

此后的十九年里，小野田与小塚继续一起开展游击活动，住在密林中的简易栖身处。他们偶尔又会杀一头牛取肉，使村民惊恐，促使军队再一次搜捕两人，但搜索仍旧一无所获。剩下的这两名士兵始终相信，日本军队最终会从盟军手中夺回这座岛，而他们的游击战术将在这一行动中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

原文接着写道，岛田死去十九年后，也就是 1972 年 10 月，小野田与小塚偷偷走出丛林，焚烧农民收集的稻米，企图破坏“敌人”的粮食供应。一支菲律宾警察巡逻队发现了两人，开了两枪。51 岁的小塚被打死，结束了他长达27 年的藏匿生活。小野田逃回丛林，如今只剩他一个人继续这项误入歧途的使命。

小塚死亡的消息很快传到日本。人们判断，既然小塚能活过这么多年，小野田少尉就很可能也仍然活着，尽管大约十三年前他已经在法律上被宣告死亡。更多搜索队被派来寻找他，但每次都被他成功避开。

然而，到了 1974 年 2 月，小野田独自在丛林里生活一年半之后，一名叫铃木纪夫（Norio Suzuki）的日本大学生终于找到了他。

铃木离开日本时，曾告诉朋友，他要“按顺序寻找小野田少尉、熊猫和喜马拉雅雪人”。小野田与铃木很快成了朋友。铃木试图让他相信，战争早已结束，但小野田解释说，除非指挥官下令，否则他不会投降。铃木拍下两人的合影，并说服小野田，大约两周后在一个事先约定的地点再次见面。

小野田来到会面地点时，看到铃木留下的字条。铃木已经带着小野田曾经的上级谷口少佐（Major Taniguchi）回到岛上。小野田回来与铃木及原指挥官见面时，穿着残破的军礼服，佩着军刀，带着仍能使用的有坂步枪、500 发子弹和几枚手榴弹。谷口早已退役，成了一名书商。他大声宣读命令：日本战败了，所有战斗行动必须立即停止。小野田沉默而愤怒地停顿了一会儿，随后拉开枪栓，卸出子弹，再摘下背包，把步枪横放在上面。当现实终于被他接受时，他当场哭了起来。

1974 年，小野田正式向菲律宾总统费迪南德·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投降时，在自己五十二年的人生中，他已经有29 年躲在丛林，为一场对世界其他地方而言早已结束的战争继续作战。他与手下的游击兵使大约三十人无谓丧生，另有约一百人受伤。但因为他们始终相信自己仍处于战争之中，马科斯总统最终对他藏匿期间犯下的罪行给予全面赦免。

回到日本时，他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却发现自己无法适应那里的现代生活。日本政府补发了他在卢邦岛29 年的军饷，但金额很少。他把自己的故事写成回忆录《不投降：我的三十年战争》（No Surrender: My Thirty-Year War），随后移居巴西，在牧场养牛，过平静的生活。

1996 年 5 月，小野田宽郎重返卢邦岛，向当地学校捐赠了10,000 美元。按原文的叙述，之后他与一名日本女子结婚，两人搬回日本，经营儿童自然营地。在那里，小野田可以分享自己依靠机智与灵活应变求生的经验。这位曾因蒙昧而作恶、后来改过的小野田宽郎度过了平静的晚年，于 2014 年 1 月 17 日去世，享年91 岁。

思想框架

文章以“不得自杀、坚持等待”的命令为起点，依次写四人躲入丛林、把停战信息一概解释为骗局，以及同伴离开或死亡后小野田仍拒绝放弃。铃木的接近没有直接说服他，原上司的正式命令才使这套服从逻辑终止。投降后的赦免、英雄式欢迎与适应困难，和三十名死者、约百名伤者并置，使这段经历无法只被理解成毅力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