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潮流与减重药物之下，冰淇淋还能只为快乐存在吗？

导语

从英国最大的冰淇淋工厂到研发实验室，再到一家延续传统的海滨老店，Kitty Drake 追踪冰淇淋如何回应减重药物和健康饮食潮流。报道的线索是一种食物的身份变化：当它越来越被要求提供营养功能，享乐还会占据什么位置？

1. 自动化工厂里的诱惑，遇上投资者对未来食欲的担忧

• 作者上个月走进格洛斯特的英国最大冰淇淋工厂。它属于 Magnum Ice Cream Company，生产九个品牌。她穿过 Twister 和 Solero 区域的果香，来到满是薄荷味的 Viennetta 生产线，看着一条五米长的冰淇淋蛋糕不断成形：喷嘴交替挤出带褶边的薄荷冰淇淋、平整的香草层和巧克力酱，末端每 60 秒产出 200 个成品。
• 自动化流程旁，一桶溢出的 Viennetta 激起作者把手指伸进去的冲动。后来，运营经理允许她把整只手伸进桶里，到水槽旁舔净，再洗手继续参观。这种直接、近乎孩童般的欲望，与她此行要调查的行业困境形成对照。

• Magnum 旗下有 Viennetta、Ben & Jerry’s、Solero、Twister，以及冰淇淋车上常见的许多品牌，在价值 850 亿英镑的全球市场中占 20%。公司报告 2025 年第四季度销售下降。到六月，它成为欧洲被做空最多的大盘股，投资者担心 Ozempic 时代的冰淇淋需求。Jefferies 分析师 David Hayes 说，最近一季销售虽因创纪录高温回升，股价仍不稳定，因为投资者怕未来人们不再吃那么多冰淇淋。
• 据文中引用的 NielsenIQ 数据，美国过去一年冰淇淋销售下滑，而美国已有八分之一人口服用 GLP-1 类药物。英国在 2024 至 2025 年间有 160 万成年人使用减重药物；随着报道当月第二款、且便宜得多的减重药片推出，这个数字预计还会增加。作者据此提出，英国行业也可能面临类似压力。

2. 蛋白质热潮让冰淇淋必须争夺新的购买理由

• 药物并非唯一压力。健康文化兴起后，人们越来越执着于蛋白质和纤维，把蛋白质当作应对围绝经期、焦虑乃至下午三点困倦的“万能解”。由凝乳制成的乳清粉价格达到全球历史高位；美国高蛋白、低脂的茅屋奶酪供不应求，网上甚至出现解释短缺的阴谋论。
• GLP-1 使用者吃得更少，又被建议增加蛋白质以免肌肉流失，这给一支仅含半克蛋白质的 Twister 出了难题。但蛋白质狂热也波及根本不打算用减重药的人。报道指出，英国每 40 人中有一人患痛风，一些营养师把增加的病例归因于男性为增肌过量摄入蛋白质；TikTok 上则有人灌蛋清，甚至琢磨狗粮诱人的蛋白质与热量比例。
• 这些变化推动 Magnum 开发富含蛋白质和维生素的新冰棍与桶装产品，计划不久后在英国推出。行业要回答的是：当消费者计算每一口的营养用途，原本靠享乐吸引人的产品，还能凭什么让人购买？

3. 冰淇淋曾靠冷链进入大众生活，如今要适应读标签的人

• 去工厂前几天，作者先到贝德福德郡 Colworth 的 Magnum 创新中心。那里由实验室和示范厨房组成，科学家与厨师共同试配方。会议桌对面放着彩色人脑模型，表示冰淇淋能“点亮”不同脑区；厨师先端来藏在口红管里的小红冰棍。作者吃得太急，几乎没尝清味道。
• 首席研究、设计与创新官 Zbigniew Lewicki 随后回顾工业史。旗下老品牌 Wall’s 原先是肉铺，夏天肉卖不好，便把冰淇淋当作不受暑热影响的“香肠替代品”，1922 年开始在伦敦 Acton 工厂生产。英国自 1850 年代已有马车冰淇淋摊，二十世纪初的机械制冷才让量产成为可能；到 1970 年代末家庭冷冻柜普及，产品进入超市。
• 食物作家 Ruby Tandoh 称 1980 年代为英国冰淇淋的“黄金时代”，Twister、Viennetta、Calippo 和 Feast 都在那时诞生。创新中心如今要创造同样经典的新品。Lewicki 认为，最大的变化之一是健康与饮食转向叠加了透明度要求：尤其年轻一代会认真看标签，要知道冰淇淋里究竟有什么。他总体将变化说成好事，作者却听出一点焦虑。

4. 从荧光冰棍到迷你份量，研发围绕身体管理展开

• 新品 Hydro:Ice 的配料表列出维生素 C、镁和大量 B2。厨师让作者把拿着冰棍的手伸入紫外线灯箱，它随即发出霓虹绿光。Magnum 行为科学家 Michelle Neville 描述的目标顾客非常关注外表，头发、指甲、眉毛都精心打理。产品去年夏天在 Ibiza 推出，宣传语是“锐舞派对参加者也是运动员”；作者边吃，边看一位瘦女性在跑步机上舔冰棍的广告。

• 接着是 Bonbons，即极小号的 Solero 和 Magnum，给希望“控制一口”的顾客准备。作者觉得迷你 Magnum 看起来像大羊粪球。Lewicki 特别说明，它们在 Ozempic 流行前就已研发，并非专为 GLP-1 使用者，而是回应一种更广泛的集体心态：怎样用相对少量的食物获得快乐。作者吃到第五颗时发现，自己吃冰淇淋从未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身体。

5. 从让人忘记身体，到让人紧盯身体，是营销逻辑的转向

• 几十年来，食品公司雇用科学家，让消费者不停吃，来不及想起身体的存在。食品技术人员调节碳水化合物与脂肪比例，以延缓或绕过大脑“已经足够”的饱腹信号；设计高能量、入口迅速融化的食品，让人马上想再吃。
• 冰淇淋通常冷得难以散发气味，Mars 就把巧克力和焦糖气味分子加入包装袋的纹路，使人撕开时开始分泌唾液。Magnum 则精心设计巧克力外壳，避免一咬就碎得太多、掉进衣领而使消费者分心。过去的每个细节，都在帮助人忘记自身，不停追逐下一口。
• 新品的卖点却似乎是让人始终紧盯身体。Neville 说，公司要触达把“食物当作药”的消费者：连普通谷物棒，都有人期望它增强代谢韧性、控制血糖指数、改善肠道健康。作者在创新中心频繁听到“功能性”这个词，即食物必须显得能带来某种实际身体收益。

6. 食品公司善于追逐饮食潮流，但冰淇淋的历史核心是快乐

• 这种转向并非全新。记者 Tomas Weber 写过，大型食品企业善于从节食文化获利。1990 年代脂肪被视为敌人时，快餐企业推出低脂汉堡、薯片和饼干；苏格兰品牌 Mackie’s 在 2004 年也推出低脂冰淇淋。但把冰淇淋卖成因营养或药用价值而食用的功能性食品，仍让作者感到突兀。
• 她认为，冰淇淋甚至比巧克力更纯粹地为了快乐存在。它是脂肪、糖和至少 20% 空气的混合物，最初发明并非为了滋养人。十六世纪初它在欧洲出现，进入英格兰时像餐桌魔术：客人看仆人搅动，糖冰就在眼前变成奇妙的甜泡沫。维多利亚时代，人们在舞会上吃它，还把它雕成夸张的菠萝、天鹅和花束。
• 1920 年代英国出现机动车冰淇淋车，99 Flake 随之诞生，冰淇淋更深地与假期、夏日联系起来。它的轻浮无用正是魅力的一部分。从拆开包装到融成一摊水，中间仿佛专门划出了一小段属于享乐的时间。 你必须当下享用，否则它便自行消失；作者说，这一点有点像一根点燃的香烟。

7. 高蛋白新品瞄准健身房，功能性市场还有更大野心

• 作者在示范厨房最后尝到 Yasso：外形像剥去巧克力壳的经典 Magnum，由希腊酸奶和脱脂奶制成，每支含 4 克蛋白质，味道非常甜。它在美国卖得不错，即将进入英国。
• Lewicki 设想把它铺进欧洲约 10 万家健身房。他问，适合健身后吃的营养冰淇淋目前几乎没有：应该做成软冰淇淋，还是蛋白冰淇淋棒？中心已有至少 10 种高蛋白原型，试验非常强调健康的配方边界，甚至加了胶原蛋白。他兴奋地把创新中心比作詹姆斯·邦德回来向科学家索要“射击笔”的地方。

8. 超加工的形成，首先回应运输与利润要求

• 为核实营养卖点，作者联系医生、学者 Chris van Tulleken，其 2023 年畅销书《超加工人类》讨论高超加工食品饮食与增重、糖尿病、心脏病、癌症等健康问题。他在书中用“含有普通厨房橱柜里通常找不到的成分”来描述这类产品。以下批评属于报道中受访专家的论述。
• 书的第一章很大部分谈冰淇淋，称市面上大多数产品都属超加工食品，Häagen-Dazs 是明显例外之一。从 1950 年代起，行业为扩张市场加入化学成分和添加剂，让产品能耐受运输中的温度变化，从工厂到超市再到家庭冰柜，不至于变成冰碴。
• 为提高利润，昂贵的蛋黄和奶油又被甘油、海藻酸钠等成分替代，以模拟原本食材的作用。按照书中的描述，二十世纪后半叶，冰淇淋从本地新鲜制作的甜品，变成可以在冰柜里存放多年的、近乎不会损坏的物质。这条历史线说明，配方变化首先服务的是长距离分发和商业成本。

9. 维生素与低糖标签，不能直接等同于健康收益

• Van Tulleken 告诉作者，对冰淇淋包装上的维生素、蛋白质和纤维宣称应保持怀疑。他谈 Hydro:Ice 时援引补充剂研究，认为除非因特定情况被医嘱要求服用，补充剂并没有健康好处。他说，在冰淇淋里加 B2 不会改善健康，只是把不健康的东西包装得健康；如果想摄入 B2，可以吃鸡蛋。
• 作者又联系 Barry Smith。他曾为包括冰淇淋企业在内的快餐公司担任感官顾问，帮助把食品设计得难以抗拒，如今是伦敦大学的哲学教授和感官专家，转而倡导关注这些产品的健康风险。Smith 说，推出节食产品往往没有减少人工化学成分，反而可能增加：去掉真糖以宣称“低糖”后，需要人工甜味剂；后味发苦，又要加其他成分遮盖，继续调整口感和质地。
• Smith 还提出一个机制解释：人工甜味剂让大脑期待糖，提高胰岛素水平，实际糖却没有到来，身体便尽量储存同餐中的脂肪和碳水化合物。他据此认为，随餐喝健怡可乐可能反而让人增重。这是他在访谈中给出的判断，作者描写他以仿佛魔术师变出兔子的神态讲述，未在此提供独立试验数据来逐项验证。

10. 专家担忧“更深加工”绕过减重药物，企业强调科学仍在演进

• 通话中，Smith 查询了 Yasso 巧克力豆曲奇面团口味冰棍的在线配料表。他承认它比经典 Magnum 的人工化学成分少，但仍指出一些令他担忧的东西：瓜尔胶、刺槐豆胶会扰动部分肠道菌群、刺激肠道；他尤其担心让食物显得更醇厚、更满足的人工碳水化合物麦芽糊精。他认为，麦芽糊精会扰乱食客识别饱足的能力，使人不断想吃。
• 作者将 Smith 和 Van Tulleken 的说法交给 Magnum 求回应，公司代表表示，他们十分重视饮食、营养和身心健康讨论，也认识到消费者期望与科学理解都在持续演进。报道没有把专家批评与企业回应合并成无争议的结论。
• GLP-1 类药物似乎能减少使用者对高糖、高盐食品的渴望，因此被说成抵御超加工食品诱惑的一种“免疫针”。但 Van Tulleken 认为，大食品公司正利用药物普及，推出伪装成健康食品的新超加工产品。他称之为“更深加工”：为绕过 GLP-1 和其他健康顾虑，增加加工与添加剂，继续向想停止吃东西的人卖食物。Nestlé 已推出面向 GLP-1 使用者的冷冻餐 Vital Pursuit，冰淇淋如今也加入了这一市场。

11. 当每一口都被换算成指标，吃东西可能脱离快乐

• 几天后参观工厂时，作者仍忘不了跑步机上的冰棍和健身房软冰淇淋。看完 Viennetta，她又看到机械臂把 Solero 浸入橙色酱汁，Twister 从机器中挤出、装进盒子。经理说 Twister 销售不错，她却同时感到饥饿与悲伤：它们像较简单时代的遗物，那时人不会为凑齐营养指标而检查冰棍包装，冰淇淋就只是冰淇淋。
• 回家后，她的 TikTok 推荐充满肌肉发达的博主，用茅屋奶酪与堆成山的乳清制作“健康 Magnum”。家长用爆红的 Ninja Creami 给幼儿做“蛋白冰淇淋”，评论区互相比配方，增加营养同时削减热量。有条视频获得 85,500 次观看，男子把 40 克蛋白质塞进一种泥状物，称之为“奥利奥冰淇淋”。
• 作者感觉，在这些片段里，冰淇淋的吸引力几乎只剩柔软、方便硬吞。她由此把疑问从行业延伸到日常经验：吃冰淇淋，乃至吃东西整体，似乎正与快乐分离。

12. 海滨老店保留另一种消费情境，也保留了希望

• 让作者改观的是一个炎热夏日，她在 Broadstairs 的 Morelli’s Gelato 吃到的香蕉船。这家店 1932 年开业，是英国最古老的冰淇淋店之一，每天在楼下工场新鲜制作，不用添加剂或超加工。招牌香草口味从开店以来一直使用牛奶、糖、鸡蛋、奶油、香草和水。
• 从火车站走向海滨，沿途人们手里巨大、滴落的蛋筒给她指路。店外一位女性和自己的狗各自吃着冰淇淋；店铺自 2020 年开始卖专供狗吃的冰淇淋，很受狗主人欢迎。内部粉色与奶油色装饰大体保留 1950 年代模样，软座和桌花让她觉得像坐在一份巨型冰淇淋里面。

• 从少年时期就在那里工作、如今已六十多岁近七十的 Chris Chalkin 说，顾客从 1970 年代以来点的东西没多大变化：没有巧克力、草莓和香草，再有 20 种其他口味也没用。他见过“更健康冰淇淋”的潮流来了又去，认为人对冰淇淋的期待没变，就是要放纵、甜腻。他握紧拳头模仿狼吞虎咽，令作者想起自己把手伸进 Viennetta 桶前的冲动。
• 独立店并非没有生意难题：高增值税和上涨的可可价格挤压利润，往往要靠六月至八月维持全年经营。但英国行业组织 Ice Cream Alliance 的 Catherine McNeil 认为，它们比大型制造商更不怕减重药物，因为顾客把门店冰淇淋当作偶尔的奢侈享受，不是天天吃，受到的影响不同于超市产品。
• 香蕉船端上来后，Chalkin 继续数着顾客年复一年点的经典甜品：高脚杯冰淇淋、草莓圣代、蜜桃梅尔巴。作者吃着轻盈甜润、覆有蓬松奶油的冰淇淋，再次感到希望。对冰淇淋、也对快乐的共同胃口，或许没有那么容易被压下去。

思想框架

报道从工厂现场的感官诱惑起步，转向减重药物、蛋白质热与市场压力，解释厂商为何改做功能性食品。创新中心展示了荧光冰棍、控制份量和高蛋白产品，作者再将其与历史上诱导持续进食的设计对照，指出营销由忘记身体转为管理身体。冰淇淋的享乐史随后与专家对超加工、添加剂和健康标签的批评碰撞，同时保留企业的回应。回到工厂和社交媒体，作者担忧快乐被营养指标取代；海滨传统店则以新鲜制作、经典口味和偶尔犒赏的场景，提供另一种仍可能延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