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终结了吗？书店经营者看到另一种现实

导语

一篇宣告“阅读终结”的杂志封面文章，让 Joel Pinckney 注意到一个缺席者：靠卖书谋生的人。他采访了美国 21 位书店从业者，试图从每天接触读者、经营阅读空间的现场，重新理解阅读正在面对什么。

1. “阅读终结”的叙事承认真实问题，却把未来写成绝望

• 《大西洋月刊》八月封面故事宣称“阅读的终结已经到来”。作者 Rose Horowitch 的正文比标题温和，主要谈阅读衰退，并借用麦克卢汉的思路，把美国描述为进入“后文字时代”的社会。注意力受侵蚀、阅读理解指标明显下滑、生成式 AI 对阅读的影响，确实都是需要正视的挑战。
• 但 Pinckney 认为，这篇文章也落入一个读者十分熟悉的传统：不断宣告书籍和阅读死亡，并预言世界将因此付出惨重代价。Trevor Aleo 在回应中，把它称为针对阅读衰退、故作惊恐的标题诱饵的“柏拉图式理想形态”。近两年的同类例子包括 Tyler Cowen 在 The Free Press 宣告“告别书籍时代”，James Marriott 在 Substack 谈“后文字社会的黎明”，以及 Beth McMurtrie 在《高等教育纪事报》追问“这是阅读的终结吗？”Marriott 还即将出版同主题书籍《新的黑暗时代：阅读的终结与后文字社会的黎明》。
• Horowitch 自己也写过 Z 世代如何把书视为浪费时间，以及精英大学学生无法读书的文章。这些报道往往触及真实问题，却把问题装进末日叙事：既让读者觉得自己是少数仍能跟随长篇论证的人，也让局面显得无可挽回。“存在阅读危机”与“阅读已经没有希望”，是这些文章容易混在一起的两个判断。

2. 被遗漏的书店经营者，提供了另一组增长证据

• 在这类文章中，书店从业者常常不被征询意见，尽管他们的生计直接取决于卖书。奥斯汀 Alienated Majesty Books 的店员兼作家 Fernando Flores 就在 Instagram 指出这种缺席。他从 2014 年起一直在同一栋楼里卖书，看到的读者文化比以往更活跃：人们对地下文学、翻译作品和极需专注的文本都有兴趣，因此他没有理由绝望。Pinckney 采访的 21 位书店从业者，都呼应了这种观察。
• 美国书商协会在 2025 年年底的年报提供了一组佐证：当年有 605 家以售书为主要目标的经营主体开业，包括快闪店、网店和传统门店；关闭的为 65 家。新开数量比 2024 年增长 87%。这不意味着每家店都经营良好——售书利润微薄，书业向来很难持续成功——但如此多的开店尝试，至少反映了对书籍的热情，以及社区对阅读和共同阅读空间的需求。
• 西雅图 Third Place Books 的作者活动负责人 Spencer Ruchti 强调，商业账户激增不必然等于读者激增，但可见度和书籍的分布很重要。原本不易接触文学的社区，现在有了获取渠道；这种可及性会在未来多年影响读者。这里的意义既包括当下销售，也包括为尚未进入阅读的人创造条件。
• Matt 和 Megan Bormet 于 2023 年在马里兰州塔科马帕克开了 People’s Book。Matt 说，开门时根本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去年却卖了约 6 万本书，是全市人口的三倍。他谦称自己也不太懂经营，只是填补了社区一个明显需求，人们就涌进来了。
• Emerson Perper 曾在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的 Curious Iguana 工作多年，现在管理费城的 The Head and the Hand。他看到两家店的利润、活动参与人数和客流逐年增长。他特别区分：并非同一批人越花越多，而是人数增加了。

3. 一本合适的书，可以成为新读者的入口

• Tom Ianelli 五年来以 Peter Books 的名字，在布鲁克林威廉斯堡的 Bedford Avenue 街头卖书，也会访问摊位前的读者并把访谈放上 Instagram。他感受到的社区读者氛围一直积极。一个约 16 岁的孩子告诉他，自己从不读书，却想开始，不知道从哪里入手；Ianelli 看到从前的自己，便免费送给他《达摩流浪者》。
• 两小时后，孩子带着几乎难以置信的笑容回来，说已读了 20 页，迫不及待想继续。Ianelli 认为，这样好看又易读的书，会引出下一本书。这些互动也说明，人们与彼此、与过去之间的联系，比末日叙事让人感到的更紧密。这个例子呈现的是书店如何产生新的阅读，而不只是服务既有书迷。

4. 阅读危机需要从制度与获取障碍中理解

• 作者随即承认样本的边界：书店从业者接触的大多仍是买书的人，他们更乐观并不意外。但大多数受访者也没有否认阅读存在问题。他们所描述的危机性质，却与“年轻人和应用程序毁了阅读”的说法不同。
• 在圣路易斯经营 Left Bank Books、已有 52 年售书经验的 Kris Kleindienst，相信美国确有阅读危机，但认为它属于更大的危机，后者同时包含不受约束的企业贪婪与法西斯主义，不能在真空中讨论阅读。洛杉矶 Reparations Club 店主 Jazzi McGilbert 也明确承认读写危机；她的店在疫情前不久开业，后来成为备受喜爱的黑人所有书店之一。她认为问题不只是“脑腐”，而是几十年来公共教育和图书馆投入减少、阶级战争、对书籍的攻击、家长过劳且资源不足，以及鼓励不停消费而不思考的注意力经济，所带来的有意而可预见的结果。
• 奥克兰 East Bay Booksellers 的共同所有者 Brad Johnson，把更直接、理论上也更容易回应的问题界定为书籍的“不可及危机”。最明显且恶劣的是禁书，出版商的营销和编辑决策也会限制读者能接触什么。如果障碍来自具体行动和意图，就不能主要归咎于一种无法干预的文化漂移。
• 自 2004 年起在马萨诸塞州剑桥 Porter Square Books 工作、现为共同所有者的 Josh Cook，也是《书籍魔法的艺术》的作者。他指出两条因果线：宗教右翼几十年来以禁书和挑战书目攻击公共教育，如今在各级政府获得支持；经济体系则把钱从作者和读者手里导向所有者，使书籍生产和分发异常困难。他还把盗用版权作品训练意在取代作者的计算机程序，视为这种攻击的新形式。
• 在 Cook 看来，如果不承认对文学文化的系统性攻击，单谈应用程序与年轻人，很难令人信服。禁书、逐利的出版决策、教育遭攻击、公共图书馆被削减经费和经济体系中的贪婪，恰是阅读死亡文章中常常缺席的威胁。2023 年在得克萨斯州 Grapevine 开业的 Talking Animals Books 共同所有者 Katy Lemieux 将问题概括为：人们并非简单失去了阅读兴趣，而是我们建立的文化几乎不给阅读留下空间。

5. 孤独和注意力困境，也会把人带回共同阅读

• 当代生活的疏离、技术社会造成的心理负担和注意力危机，在悲观评论中常被写成终点，却也可能成为书店增长的起点。2019 年在辛辛那提创办 Downbound Books 的 Greg Kornbluh，在近两年前建立“反绝望读书会”，原本想选出超越分心与安慰的小说和非虚构作品，提供面对困难和疏离的工具或范例。
• 后来他发现，书籍的具体性质没有把人聚在一起的作用那么重要。共同阅读这个行动本身，就构成了参与者所寻找的、抵御绝望和疏离的支撑。 因而读书会的价值不能只从书单内容来衡量。
• Brad Johnson 从同一现象看到，人们在身体条件允许时，更希望真实地出现在日常生活中。他希望疏离感越强，人们就越有动力寻找切断这种感觉的机会；书店鼓励不经媒介转手的好奇心，提供即时接触现实的出口。

6. 实体书店的社区角色，超出了零售策略

• 这种发展以实体空间为核心。激进书店把店铺用于组织活动，酷儿和黑人所有书店成为各自社群的中心，这并非新鲜事；对许多书店而言，门店从来不只是零售地点。但如今全国更多书店正在承担这种社区角色。
• Lemieux 认为，成功的独立书店之所以有活力，正因为它们已作出适应：读书会、作者活动、儿童项目、写作工作坊和无法在线上发生的对话，让人前来加入文学共同体，而不仅是买一本书。
• 旧金山 Green Apple Books 的活动协调员 Kar Johnson 认为，书店应把空间作为与售书相关、又超出售书的聚点。吸引人进门，确实可能让他们买下原先没打算购买的书，这是成熟的零售策略；但 Johnson 也把它视为书店对社区的责任。
• 对那些不直接围绕某一本书展开的活动，Johnson 给出的理由是：阅读与理解世界为何需要同情和倡导之间，存在不可否认的联系。既然书店有空间促成这些事，就应该去做。社区会响应，更愿意在店里停留，人们也借此建立关系。因此，同一个空间既维持商业，也承接公共责任。

7. 降低进入阅读的门槛，同时保留智识要求

• 书店愿意把空间用于社区，使其影响力扩大。它与阅读本身的联系，在于帮助人们在阅读比以往更困难时重新进入阅读。堪萨斯城 Rainy Day Books 的店员 Chantel McCray 发现，许多读者已意识到数字干扰如何影响注意力。他们来书店寻找的不只是书，还包括慢下来、遇见意料之外的东西，以及重新体验持续专注的快乐。帮助他们做到这些，是书店的工作。
• McGilbert 同样观察到，注意力缩短伴随着不堪重负和羞耻感。人们知道不断刷负面信息已把一切压平，也知道自己疲惫，于是进店，希望找回大脑完整的感受与思考能力。书店工作因而需要改变：降低社交门槛，但不降低智识标准。 这意味着问更好的问题、建立出乎意料的联系，帮助人找到入口。文化提供的阅读入口越少，书店在社区中的角色就越可能成为逆向推动的力量。

8. 结尾的选择，是支持让阅读实际发生的地方

• 作者让读者暂时放下“阅读终结”的标题，走进一家书店。Ruchti 描述，孩子在晴朗夏日羞涩地把书放到收银台上，离开后以为没人看见，就抱着新书蹦跳着穿过停车场。Lemieux 珍惜的是，多年没读小说的人因为别人递来恰好合适的一本而重拾习惯。Cook 则说，书店通过书与阅读，给人过完整生活所需要的东西。
• 如果悲观预测让阅读的未来显得摇摇欲坠，Pinckney 的落点是选择支持把阅读当作根基的书店。在那里，“阅读结束”只意味着你刚读完一本书，停留在它留下的安静里，还没有开始想接下来拿起哪一本。作者用一个阅读经验的具体结尾，回应把整个文化判定为终结的抽象标题。

思想框架

文章先区分阅读的真实困难与宣告无望的媒体叙事，再补入被遗漏的书店视角：开店数字、客流和年轻读者的进入经验，展示阅读仍在发生。不过，作者并未用这些个案否认危机，而是借受访者把原因移向教育投入、禁书、出版决策与经济分配。随后论证发生转折：疏离和注意力困境也会催生共同阅读需求，实体书店通过聚会、关系与选书服务，给读者重新进入阅读的条件。结尾因此落在支持这些现实空间，让阅读的未来成为可以参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