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 如何改变新闻，并埋下今天的信任危机

在 9·11 袭击发生二十五年后，Jared Ahmad 把视线从事件本身转向新闻业：媒体在危机中如何选择立场，又如何改变了人们此后理解新闻、政治与机构权威的方式？

正文

二十五年过去，9 月 11 日恐怖袭击的遗产，仍在最初的物质破坏与经济影响之外延续。9·11 事件及随后的“反恐战争”，严重削弱了美国乃至世界各地的人们对主流新闻媒体的信任，为今天碎片化、极端党派化的信息环境奠定了基础。

袭击发生后的几天和几周里，美国记者面临一个两难选择：坚持客观、平衡和不偏不倚的职业标准，还是“团结在国旗周围”，支持国家。许多人选择了后者，美国各家新闻编辑部回荡着强烈的爱国情绪。记者和新闻主播佩戴星条旗徽章，电视网则在晚间新闻节目中采用“美国遭到袭击”等口号。

资深新闻主播丹·拉瑟（Dan Rather）在接受深夜节目主持人大卫·莱特曼（David Letterman）采访时情绪激动，他的一段话捕捉到了这种爱国基调：“乔治·布什是总统，由他作决定……无论他想让我站到哪里，只管告诉我。”

袭击发生几天后，布什在一场演说中确立了此后很长一段时期的主导叙事：

我们遭受了巨大的伤害。我们蒙受了重大的损失。而在悲痛与愤怒之中，我们找到了自己的使命，也迎来了自己的时刻。自由与恐惧正在交战。人类自由的推进——我们这个时代的伟大成就，也是每一个时代的伟大希望——如今取决于我们。我们的国家——我们这一代人——将为我们的人民和未来消除暴力的黑暗威胁。我们将以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勇气，团结全世界投入这一事业。

学者把这套信息称为“反恐战争”叙事。它帮助美国为回应袭击而展开的大规模、持续数十年的军事行动提供了正当性。

新闻编辑部本应发挥批判性监督作用，却可以说是在附和这一叙事。一项又一项研究表明，记者向政府的解释框架靠拢，新闻机构在报道中使用“战争”“恐怖”和“自由”等词语的频率显著上升。

这是媒体学者所称的“再制度化”的一个例子：危机发生后，一小群政治消息来源掌控叙事，把自己的解释强加给媒体。

这种爱国式报道并不局限于美国。英国、西班牙和德国的新闻媒体，也采取了惊人相似的报道模式。

国际媒体中一个共同主题，是把伊斯兰教与恐怖主义联系起来。据研究，9·11 之后的那些年里，美国发生的恐怖袭击，如果作案者被认定为穆斯林，得到的新闻关注会多出 357%。然而，证据显示，至少从 2001 年起，美国右翼极端分子发动的袭击就要常见得多。英国和欧洲其他地区也出现了类似模式。

9·11 以来，新闻消费如何变化

近 90% 的美国民众通过电视获取了有关 9·11 的新闻。但此后二十五年，情况已经改变。

9·11 之后，美国新闻受众规模起初猛增，后来却转为疲惫。今天，年轻美国人要么减少新闻消费，要么甚至完全回避新闻。据认为，2000 年代新技术的出现加快了这些变化。如今，西方民主国家的新闻信任度仍接近历史低点。

对许多人——尤其是少数族裔——而言，媒体报道袭击和入侵伊拉克时显露的偏见，损害了新闻机构的可信度。美国、英国和澳大利亚的研究表明，对主流媒体的负面态度，促使人们“主动脱离”传统消息来源，转而寻找其他政治参与方式。

9·11 发生几周内，这种脱离就已初现端倪。当记者团结在国旗周围时，草根反叙事与阴谋论开始出现，猜测袭击背后的“真正”动机。这些自下而上的说法，有的声称美国“策划”了 9·11，有的则表达对一个邪恶的“世界统一政府”正在形成的更广泛恐惧，而且往往带有反犹主义色彩。

这些阴谋论当时究竟传播得多广，仍有争议。不过，研究认为，它们一方面帮助美国人消化 9·11 带来的创伤，另一方面让人们探索主流叙述中没有呈现的联系。然而，学者指出，在这一过程中，它们也助长了人们对主流新闻媒体日益加深的不信任。

对年轻一代而言，塑造 9·11 记忆以及随后信任崩塌的因素，越来越少是正式新闻报道，越来越多是网络亚文化、黑色幽默和互联网迷因。

一个例子是从阴谋论演变而来的迷因：“航空燃油熔不了钢梁。”这句话最初因 9·11 阴谋论者把它当作严肃论据而流行，后来却成为一个广泛用于嘲讽阴谋论思维的网络笑话。

研究表明，对疏离的年轻一代来说，黑色幽默可以成为一种应对机制，帮助他们在高度政治化的媒体环境中寻找方向。它能够降低参与门槛，让人们成为政治内容的主动创作者，而不只是被动消费者。

然而，批评者同时认为，这些看似无害的形式可能强化网络社群，使极端政治观点变得寻常。因此，它们也可能进一步削弱人们对主流机构的信任。事实上，许多网络内容唤起的，仍是“反恐战争”初期出现的那种粗鄙的仇视伊斯兰情绪。

一个虚假信息的时代

9·11 报道提供了一个案例，说明主流媒体如何可能在无意间造成自身的衰落。新闻机构把基本新闻规范搁置一旁，转而拥抱爱国共识以及自上而下、由恐惧驱动的叙事，帮助把公众对恐怖袭击背后原因的怀疑，变成根深蒂固的犬儒主义。

9·11 之后出现的阴谋论，为现代“虚假信息时代”奠定了基础：从“匿名者 Q”（QAnon）的兴起，到对新冠疫情的否认，都可见其影响。

二十五年后，我们生活在由 9·11 塑造的信息世界里：机构权威不断遭到拒斥，信任沿党派界线分裂，新闻、政治怨愤与病毒式传播的信息娱乐之间的界线，已被永久地模糊了。

思想框架

文章先回到袭击后的编辑部，展示爱国动员如何通过政治消息来源和报道用语进入新闻生产；继而从伊斯兰教与恐怖主义的失衡关联，转向受众的新闻疲劳、主动疏离和替代叙事。阴谋论与黑色幽默既承接创伤、降低参与门槛，又可能使极端观点常态化，最终把最初的怀疑推向机构不信任与党派化的信息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