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 AI 将主导世界：中美技术路线背后的文化与国家

1. AI 更像文字：既解放思想，也规定思考方式

• 文章以 Nick Land 的话开篇：在人类看来是资本主义的历史，也可能被理解为未来的人工智能空间借敌人的资源组装自身、向现在入侵。这一带有挑衅性的引语，引出作者的问题：AI 改变的不只是效率，还有人类对交流、思想乃至意识的理解；相较于火和电，文字可能是更恰当的类比，因为一种表达系统既释放思想，也限制思想的形式。
• 作者把西方与中国描述为当今世界两套主导性的“文化源代码”，并追溯到约 3500 年前河南殷墟的甲骨文字。他引述 Yuri Pines 等学者，把汉字的表意性质视为文化连续性的关键动力，追问文明初始形式是否仍在不自觉地影响今天的使用者。
• “文”把书写、文学、文化与文明相连。作者将其甲骨形态解释为正在纹身或刻痕的人体，原义是“交错的纹样”，并借此把汉语文明描绘成相互嵌合的巨大心智地图。在他的类比中，从汉字转向二进制或量子比特网络并非完全断裂：个人处于更大思想与行动网络中的观念，以及概念的视觉并置，和神经网络有一种深层相容性。这是作者的文明解释框架。

2. 语言与中国国家的起源：文字长在材料、劳动和秩序之中

• 考古学家、书法家游寿（You Shou，1906—1994）认为，甲骨文、金文与骨、金属、气候和人类劳动不可分割。土地和人民先于文字存在，文字描绘并试图控制它们；笔画结构也受骨、青铜、石材与工具影响。殷墟的书写因此浓缩了社会等级和提供骨、金属的劳动组织。
• 游寿通过字形分析早期地理、社会组织和仪式的变化。作者把“主义”“经济”等来自日语的近代词汇及“电脑”这样的复合词作为后续例子：新的观看方式会进入语言，文字演变记录社会演变。游寿所理解的文字起点，是人们试图回答宇宙秩序的问题。
• 甲骨占卜的结果事先并不确定。祭司向帝或祖先提问，加热牛肩胛骨或龟甲，再解读裂纹；同一问题常被分成“明天下雨”和“明天不下雨”两个方向，吉祥的回答、日期与后果会刻录下来。战争和种植之前都要借仪式确认，在血与骨的气味中追问“我们会怎样”，显出商人的不安全感。
• 作者认为，这更像偷听神的知识，而非直接获得神谕。出于狩猎、生存等焦虑，他们为自然现象建立固定视觉符号，意外创造了中国思想的基础设施：把祖先、河流、季节不可预测的运动，纳入稳定可读的语言建筑。作者将甲骨与今天的五年规划并置，强调一种由国家书写、试图召唤未来的冲动；这一关联属于他的历史类比。
• “盟”是这种材料记忆的具体例子。作者将下方的“皿”与上方的“明”联系到古代盟誓：诸侯挖坑、杀牛或狗、割左耳，用青铜器接血，再以血涂唇向神起誓。“盟”字因而被描述为把曾经维系政治联合的血与仪式，编码进今天用于欧盟、东盟的词语。

3. 殷墟的代价与意外成果：暴力秩序也造出了新的思想平台

• 作者援引一种估计，殷墟可能有 15 万人，没有实体城墙却有鲜明阶级界线。贵族住宫殿，在河南平原猎象、犀牛和虎，用沉重青铜爵饮温热的草药酒，并袭击邻近部落，以宴饮和暴力确认血统。工匠因制造权力技术而获得国家保护，在孝民屯等区域经营高度协调的大型青铜作坊；多数农民则住在覆以木材和茅草的地穴中御寒。
• 骨器制造与青铜一样重要。一个作坊遗址发现数百万块废弃动物骨骼，主要来自牛、猪、鹿，被加工成箭头、发簪和锥子。国王死亡或重要宫殿奠基时，数百人可能被处死充当祭祀和建筑填充物；俘虏成批遭斩首或肢解，头颅按几何秩序埋入广场，以安抚帝与王室祖先。作者借动物脂肪、炭烟、骨髓与大规模劳动的场景，呈现文字秩序背后的物质和暴力成本。
• 作者在研究哈尔滨文革史时认识游寿。她属于受红卫兵迫害的哈尔滨学者“八怪”，处在破“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运动中。在作者看来，她的研究揭示现代政权与古老等级、暴力和召唤未来的技术之间的延续，因此冲撞了“与过去彻底决裂”的新中国叙事。
• 孔子、老子等伦理思想家都晚于殷墟，但文字的产生为他们提供了前提。作者由此回到 AI：技术本身不天然是善，人们今天询问的也可能像商人问哪里狩猎一样琐碎；然而，在气候变化与文化衰败令人恐惧的时代，所建平台也可能孕育目前无法想象的系统与思想。当前用途的狭窄，并不能穷尽一个新表达平台的后续可能。

4. 科学主权者：潘建伟如何连接基础研究、国家资源与商业化

• 作者近几个月与潘建伟通信，询问中国科学在世界的位置及量子计算的意义。潘的导师 Anton Zeilinger 获得 2022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潘在其团队参与了 1997 年首次量子隐形传态实验演示。当被问及长期梦想，他回答要在中国建世界一流量子实验室。到 2016 年，他推动了可进行远距离量子通信的“墨子号”（Micius）卫星。作者说，他被视为中国最有望获诺奖的科学家之一，但国家关心的目标更大。
• 量子计算在文中承担“重新组织信息”的类比。经典计算机把信息作为非 0 即 1 的比特处理；量子比特涉及叠加与纠缠，前者允许多种状态的叠加，后者使状态发生关联。作者用操纵概率、探索复杂解空间说明两种计算方式的差异，再类比汉字与罗马字母：表面功能相同，组织方式却不同。
• 美国也将量子放进国家竞争框架。文章提到白宫发布关于量子优势的消息，以及 2025 年国家安全战略把量子、AI、生物技术列为不能让位于中国的领域。其安全焦虑在于量子计算突破可能威胁传统公钥加密，从而危及国家秘密。
• 潘建伟不是中共党员，而属于八个合法民主党派之一九三学社。他没有像环境科学家出身的上海市委书记陈吉宁那样转任行政岗位，仍管理合肥的量子实验室。作者认为，在依赖先进计算推动发展的中国，这种位置同样有权力，又能继续做科学。在“科技自立自强”的要求下，关键瓶颈一经识别，资金与人力可直接投入，减少西方研究者常面对的细碎、竞争激烈的申请周期。
• 这种支持还连接商业化。潘的研究团队创立国盾量子（QuantumCTek），中国电信购入其 23% 股份，以专有硬件建设国家量子通信基础设施。作者将其描述为高度信任的科学家获得充足经费、国企支持成果落地的新阶层，研究影响因此越过大学边界。
• 潘在邮件中分享自己和其他中国量子科学家的五页想法。作者归纳出的治理信念是：技术变化推动经济变化，进而推动政治变化；AI、量子、生物技术、新能源、材料科学等正在开启革命。中国愿为掌握这套新语言作巨大投入。中科院院士丁洪在邮件中补充，基础科学扩展、修正、深化对规律的理解，追问答案未知的问题，而这种为求知本身进行的探索，最终又会重塑世界。

5. 新黄金时代？美国正尝试集中资源、绕过旧科研边界

• 特朗普科学顾问 Michael Kratsios 曾在 Thiel Capital 与清华大学学习或工作。作者解读他的科研改革报告，认为它显示美国正在细致研究并吸收中国机制；报告把自身定位为自 Vannevar Bush 战后《科学：无尽的前沿》以来最重大的政策调整。
• 第一项变化是资助决策权。报告批评传统同行评审缓慢、保守，因为新思想必须经过旧体系守门人的检查；它提出更广泛的遴选机制，包括“金票”：由国家任命的个人评审者无需共识，就能资助雄心勃勃的高风险方案。作者将其与潘建伟式的制度信任相连——科学家被当作投资伙伴，而非逐项争取许可的申请人。
• 第二项变化是任务组织方式。“Genesis Mission”和新获资助的国家科学基金会“X-Labs”，按“曼哈顿计划式”任务建设跨学科、独立研究组织，直接用 AI 加快科学产出，绕开既有学科边界。作者把它们类比中国国家实验室、国家重点实验室，以及合肥量子设施、复旦学敏高等研究院；后者自身又借鉴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 复制组织形式仍有规模缺口。作者认为美国缺少中国大量的理工科人才，因此这套方案事实上寄望 AI 补足数百万中国 STEM 毕业生承担的工作，类似 Dario Amodei 所说的“数据中心里的天才之国”。能否用 AI 替代人口与人才规模，是政策借鉴中尚未回答的关键问题。

6. 借鉴中国机制，也意味着重新选择美国社会的样子

• 批评者认为政策可能伤害美国自身的科学基础。民主党众议员 Zoe Lofgren 指责政府正在系统性破坏科研体系；Dan Wang 与 Julian Gewirtz 在《纽约时报》批评特朗普模仿中国，特别把五角大楼试图监督 Anthropic 的主动做法视为国家资本主义的复制。
• 作者补充，中国的方式并非简单国有化科技企业，而是把国家嵌入私营企业。他也为 Kratsios 的观察提供另一面：政策制定、材料与化学等基础研究、电池等新产业和全球供应链之间的联结，确实显出成效。Thiel 一派是在向这些结果学习。问题随之变成：用 AI 对抗中国规模效应是否可行？美国社会会如何改变？公众是否愿意接受？
• 技术乐观与悲观也在变化。Thiel 在 2014 年《从零到一》中把中国描述为“明确的悲观主义”：预感灾难，所以详细规划以避险；把 1950 年代美国描述为“明确的乐观主义”：相信未来光明，因此制定计划。作者承认这种分类未必曾准确对应国家，今天更不整齐；面对 AI，中国如今反而似乎比美国乐观。
• 作者用 Curtis Yarvin 关于 NASA 与赴阿拉巴马的纳粹科学家的挑衅性说法，转入“回形针行动”：二战末美国迁入德国科学家与工程师的历史。他将今天的中国类比当年的美国——工业强国认为自身还不够精致，希望取代一个衰败的领先者。熟悉清华和中国思想的 Kratsios，则试图避免美国被超越。
• 在作者看来，中国 AI 政策的优势是问题清单清晰，技术被系统用于解决问题。依赖政府支持及民众参与、同意的公司与技术，被期待服务人民。这一模式也伴随产品向海外输出，越来越多流向全球南方。

7. 当 AI 管理世界：南宁如何展示可输出的发展方案

• 作者到访广西首府南宁，从深圳乘火车约三小时可达。他认为这座城市在文化上较边缘，却在五年规划的区域分工中有明确位置：北京、上海承担资金密集的研究创新，广西负责向东南亚传播应用。在中国—东盟人工智能应用合作中心，数字展示列出农业、物流、公共安全、制造、本地金融、医疗和教育等用途。
• 对越南、老挝、印度尼西亚来访者，展示的意思很直观：我们已用 AI 让农民更富、工厂更好、街道更安全，也能为你们做同样的事。南宁本身就是样板：广西壮族自治区有壮族等少数民族，政府建筑标识采用双语；南宁名义人均 GDP 近 1 万美元，是越南的两倍，接近老挝或柬埔寨的五倍。作者感受到良好的设施、安全和城市氛围，以及“签下来，你也可以拥有”的推介意味。
• “人工智能+”聚焦政府能发挥作用的领域，尤其是人们负担不起优质教育、医疗的地方。AI 被理解为工具，或类似电力的通用品，目标包括降低电费、保障粮食供给、借助 AI 医疗提供全国性服务。作者将其文明目标概括为：让中国人更安全、更富裕、更强大，并更具有中国认同，同时明确指出这种文明结构的父权与威权特征。
• 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的一个画面浓缩了这一点：CamScanner 的精致屏幕下放着古代中国卷轴画。作者认为，这在象征上提醒科技公司服务由政府定义的文明需要；即使文化展示只是附带安排，向传统表态仍有政治意义。

8. 真正的比较：技术为谁工作，公众能否掌握方向？

• 作者承认中美文明不同，中国模式许多部分不会被美国接受。监控就是例子，针对 Flock 的反弹说明，在美国，不经个人许可便由政府替其作决定通常不受欢迎。
• 美国不必照搬中国具体方案，也能提出同样重要的问题：AI 究竟为美国人做了什么？掌控方向的是公众，还是硅谷寡头？从长期看，中国国家主导的规划与美国已明显受侵蚀的民主资本主义，哪一种更可能被广泛接受？文章在这些开放问题上收束，并没有宣布一个确定赢家。

思想框架

作者把 AI 类比为文字，先借游寿与殷墟说明知识形式如何嵌入材料、劳动、暴力和国家秩序，以及狭小用途如何意外生成更大的思想平台；随后以潘建伟展示科学信任、国家投入与商业化的联结，再把美国金票、任务型实验室与 AI 人才替代设想放在这面镜子前。南宁把抽象制度竞争变成面向东南亚的应用方案，结尾则以监控接受度划出文化差异，把“谁领先”转化为“谁受益、谁掌控、谁愿接受”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