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流动的终结：AI 与精英阶层的未来

1. 管理者没有消灭资本家，而是加入了资本家

• 1941 年 4 月，德军占领巴黎、《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仍然有效，政治理论家 James Burnham 出版《管理者革命》。他宣称资本主义正在被事实上的新制度取代，而不只是在表达“应当结束资本主义”的愿望。这个继任者也不是他曾作为托洛茨基主义者期待的社会主义：他认为社会主义需要丰裕，但人的欲望没有止境，丰裕因而不可达到。
• Burnham 把新制度称为管理主义：生产工具归国家，国家再把它们交给懂得运营的管理者；资本家即使幸存，也只是去佛罗里达打高尔夫的装饰。他把苏联看作先行者，把纳粹德国、法西斯意大利和新政美国看作后继者，还注意到 Roosevelt 在 1940 年竞选时，用产业技术人员和管理者的语言，替代了商人、银行家的语言。
• 后来的政治走向几乎逐一推翻了他的预测。管理主义超级国家没有瓜分世界，美苏反而共同对抗德国；到 1980 年代，美国重新强调私有财产的神圣性，而这正是他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东欧共产主义崩溃后，这套理论更像一个聪明人误判时代的标本。
• 作者却认为，Burnham 留下的问题仍然有效：谁控制生产工具，这种控制又创造了什么阶级？管理者确实崛起了，但他们没有通过国家剥夺资本，而是变成资本家，同时进入工资分配和财产所有权的顶端。这种融合超出了 Burnham 和 Marx 原先的预期。

2. “同富阶层”同时占据劳动收入和资本收入的顶端

• Branko Milanović 在《全球大转型》中用 homoploutia 描述这种“同富”：同一群人在劳动与资本两种生产要素上都富裕。它的操作定义很严格，要求一个人同时进入劳动收入、资本收入和总收入的最高十分位。美国总收入最高十分位中，约 30% 符合条件，也就是总人口的约 3%；从 1980 年代初起，这个比例持续上升，几乎与收入不平等的上升、代际流动的下降同步。
• 这不仅是 Piketty 所观察到的“今天的富人比过去更爱工作”，还意味着高薪者与大资本所有者在身份上重合。国家间差别很大：墨西哥同富阶层不足总人口的 1%，仍较接近富人不靠工资、医生律师虽高薪却没有足够财产的传统格局；巴西、秘鲁、哥伦比亚也类似。西班牙、意大利、德国、荷兰和瑞典约为 2%—2.5%，美国则是最突出的样本。
• 资本收入的分布远比工资收入悬殊。约 60% 的美国家庭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来自资本所有权的现金收入；Milanović 所列的 2021 年比较数字是西班牙 79%、哥伦比亚 93%、秘鲁 96%。资本收入的基尼系数约为可支配收入的两倍，这使财产分配呈现近似封建式的集中。
• 收入底座能把抽象阶层变成具体生活：2022 年，美国最顶端 1% 的资本收入获得者，人均资本收入接近 10 万美元，按四口之家换算就是每年约 40 万美元，来源包括利息、股息、租金和私人养老金。严格意义上的同富阶层，人均资本收入约 20,548 美元，家庭超过 8 万美元；即使算不上巨富，也足以在很高的工资下垫上一层稳固保障。

3. 双重收入抵御风险，教育又把优势传给下一代

• 单靠工资的人暴露于就业风险，单靠食利的人暴露于市场风险；同富家庭同时拥有两条收入腿，股票表现差时还有工资，失业时还有投资组合。作者把这种相互缓冲描述为近乎不受侵害。资本与劳动的冲突没有靠消灭某一方解决，而是被装进了同一个家庭。家庭内部因同时分享两种收入，基本消解了原本的阶级对立。
• 这种经济结构还有一张勤奋、有学历的社会面孔。在 2019 年《精英体制的陷阱》中，法学教授 Daniel Markovits 描述精英怎样确信自己的位置来自努力，同时指出：到研究生教育结束时，精英家庭相对中产家庭对子女投入的差距，价值相当于每个孩子继承约 1,000 万美元。他把“功绩”视为替根本不公的优势分配洗白的意识形态。
• 作者借用 Marx 的“货币—商品—更多货币”循环，将中间环节改成对子女的教育：钱购买教育，教育再带来更多钱。若这种教育只有同富阶层子女负担得起，阶层流动实际上就被关闭。继承不再只表现为直接交付财产，也经由高成本的资格培养完成。
• 这群人不同于 1960 年代 Jan Tinbergen、John Kenneth Galbraith、Raymond Aron 和 Clark Kerr 想象的技术官僚。后者似乎可以不在意财产归属，让东西方趋同于有效管理；同富阶层对私有财产的信念则与物质利益完全重合：他们维护资本，因为自己就是资本，也维护学历和劳动，因为自己同样靠这些取得地位。
• 数十年来，学历与工作表现构成他们的政治正当性：我们富有，是因为学习努力、工作有用；你若同样有用，也可以加入。通道虽昂贵而狭窄，却曾真实存在，正是这条通道替等级秩序承担了大量辩护工作。

4. AI 的后果尚未确定，分岔点是替代还是互补

• 作者先保留三层不确定性。第一，AI 究竟会提高劳动总产出，还是仅把生产从人转给机器？口述文章比打字快，却未必让人写得更多，因为好想法仍可能是瓶颈；努力构成改变不等于总产出增加。第二，能力能否像宣传者保证的那样持续迅速进步？数据中心和算力建设中的循环融资，以及反对兴建的政治压力，都使前景存在疑问。第三，即使技术可行，采用速度与真正提升生产率的整合速度也未知。
• 以下两条路径因此都是有条件的推演：先假定技术大体兑现宣传者的承诺，再问它会补充还是替代有高工资溢价的认知劳动。目前尚无定论的经验问题，决定的是整个阶层的走向。不能把其中一个情景直接当成确定的未来。

5. 情景一：高薪得以保留，优势固化成世袭等级

• 如果 AI 与高薪工作互补，同富家庭能继续领高薪，同时让投资组合在国民收入中占据更大份额。作者设想，部署 AI 会增加资本数量，旧资本又在熊彼特式的创造性破坏中被淘汰，从而托住平均利润率；仍有高薪的人便能购买新经济中增长部门的股权。
• 在这种情况下，同富群体可从劳动收入顶端十分位的大约三分之一，扩展到一半或三分之二。他们既有更多教育资源，又有更多遗产，可以更可靠地把两种优势交给后代。今天占美国人口 3% 的阶层，可能成为 AI 经济里稳定、自我繁衍的贵族。
• 极端情况下，劳动收入最高的 10% 与资本收入最高的 10% 完全重合，而且为孩子锁定同样的位置。贵族仍然勤奋，但阶层入口已经封闭；“同富”只是重返世袭等级途中一个过渡阶段。

6. 情景二：认知劳动被替代，同富家庭退回纯粹食利

• 律师、金融从业者、顾问、软件工程师、医生等工作的高薪，常来自教育、文凭和资格支撑的认知能力。但这恰恰也是大语言模型表现较有说服力的领域。机器人学家 Hans Moravec 提醒过，高层推理反而比经过十亿年演化的感觉运动技能更容易自动化。
• 如果 AI 替代知识工作而不是补充它，高学历劳动者的工资溢价就会缩小。曾与投资收入相配的薪水减少或消失，家庭只剩资产组合。这样，同富家庭不一定立刻贫穷，却会失去“劳动与资本双重富裕”的性质，退回依靠投资收益生活的纯资本家庭，接近墨西哥那种富人不靠工资的传统格局。

7. 两条路径都侵蚀功绩正当性，并掏空社会中间层

• 固化情景中，哪怕顶层仍很勤奋，一旦进入资本收入顶端只能靠继承，就不能可信地自称任人唯贤；解体情景中，教育若不再带来工资溢价，精英也没有一项值得指认的劳动功绩，只剩与曾祖辈一样的财产所有权。前者保留资产却停止新人的流入，后者则连双重优势的结构也一并失去。
• 作者据此勾勒四层社会：顶端是拥有模型的几千人；其下是规模可能变厚或变薄、但对下层封闭的同富残余；再下是园丁、居家护理员、调酒师、技工、修理工等仍做 AI 暂时做不了之事的服务阶层，工资低到中等，就业却不足以赋予实质的中产地位；最底端是技能已过时的“多余人口”。称他们“失业者”反而误导，因为失业暗示暂时状态和回归通道，而重新培训需要多年，却无人愿意出资。
• 全民基本收入或永久失业补助，理论上可以解决这些人的物质生活，也可能配合宗教、性和电视让人安定。作者把硅谷一些人设想的“基本收入加 TikTok 消遣”，联系到古老的“面包与马戏”：得到供养，并不等于获得稳定工作、社会地位或生活目的。

8. 前工业式金字塔可能让富裕社会更加动荡

• 这种金字塔上端陡峭、底部宽平，中间没有厚实阶层，形状更像工业革命前的社会。20 世纪那条“发展带来中产，中产带来政治稳定与民主和平”的推论，可能只适用于一段特殊时期。若 AI 使阶层僵硬，最富裕、技术最先进的社会反而可能比穷国更动荡，现代化理论关于稳定中产民主终将普及的乐观就会倒转。
• 没有稳定工作和地位、却拥有大量空闲时间的人口，可成为政治动员的易燃材料。一个即使难以攀爬、但仍可攀爬的等级体系，至少可能被民主社会忍受；彻底封闭的等级则难以容忍。作者借此解释硅谷一些人为何明确转向反民主立场，并提及 Gil Duran 新近出版的《书呆子帝国》。
• 罗马晚期共和国的类比不只是精英奢靡：它的崩溃并非群众自发反抗，而是寡头家族无法内部解决争执，各派遂动员闲散城市人口攻击对手。上有少数极富派系、下有被供养却缺乏目的的大量人口，社会无需先出现革命运动才会失稳；只要一位富豪判断发动不满者比与同侪协商更有利，就可能点燃冲突。

9. 回到生产工具：丰裕不会自动给出可接受的政治秩序

• 1970—1980 年代的股东价值革命压倒了战后管理阶层，让企业把资本利益置于其他利益相关者之前，所以 Burnham 的取代论确实错了。但他坚持从生产关系追问支配权，仍有解释力：控制生产工具者控制社会，意识形态随之形成，而不是反过来决定一切。把他的理论拿来批判所谓“觉醒”的专业管理阶层，是误解或挪用；他讨论的是掌管机器的人，不是高学历者的意见。
• 如果 AI 成为现代生产的决定性工具，控制 AI 的人就会成为新的统治阶层。学历本身将无法继续证明等级合理。同富阶层可能是最后一代还被要求具备收息之外本领的统治者；也可能有少数人最终拥有替代自己的机器，但后一个命运并没有更强的长期正当性。
• 作者认为，持续约 40 年的安排——同一批人占据最好的工作和最多的财产，再以前者证明后者合理——将以某种方式结束。机器替人工作、人享受闲暇的丰裕愿景，也许描述对了经济，却漏掉了政治。我们可能得到丰裕，却未必得到一个超精英以外的人愿意生活其中的社会秩序。

思想框架

文章借 Burnham 的失败预言保留“生产工具塑造阶级”的问题，再用跨国比例、资本收入与教育传承，解释同富阶层的物质基础及功绩叙事。AI 的互补与替代两种情景，分别导向优势世袭化和纯粹食利化，却共同削弱开放流动与勤奋有用的正当性。作者随后把阶层后果推到政治层面，用空心金字塔和罗马寡头动员解释失稳机制，最后回到机器所有权：技术丰裕不能代替关于社会如何组织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