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隶如何建成罗马帝国：被遮蔽的劳动、暴力与遗产》

导语

Emma Southon 的文章反驳一种常见罗马史写法：承认奴隶制存在，却把它当作背景，而不是帝国运转的核心。作者的主张更尖锐：奴隶劳动不是罗马经济的一部分，它就是罗马经济本身。 她通过战争掳掠、城市建筑、公共服务、帝国官僚、家庭劳动和任意暴力，恢复那些被纪念碑光辉遮蔽的具体人名与生命。

1. 罗马扩张把人变成战利品

罗马历史始于公元前 753 年的建城神话，但作者提醒，后来那个统治地中海的帝国建立在奴役之上。现代罗马叙事很少完全忽略奴隶制，却常低估其规模、融入程度和残酷性。

1.1 征服越多，被卖掉的人越多

• 罗马每征服一块土地，权力和影响力扩大，被奴役人口也随之增长。古代战争中的“战利品”包括人，来自不列颠到叙利亚的被攻陷城市和被洗劫农场的人，会被军队后方的奴隶商人收买并转卖。
• 作者给出三组数字来显示规模：公元前 295 年，罗马在洗劫 Perusia 时俘获 1,740 people；第一次布匿战争开端的 Agrigentum 战役导致 25,000 people 被奴役；凯撒在公元前 50 年代征服高卢后，声称自己奴役了 100 万人。

1.2 帝国行政和经济已经无法脱离奴役

• 到凯撒公元前 44 年遇刺时，罗马经济和官僚系统已经无法脱离奴役运转。文章估算，帝国任一时刻约有 30% 的人口处于奴役状态。
• 奥古斯都建立并延续 500 years 的西地中海帝国，也建立在对人的残酷压迫之上。作者接下来不是泛泛批判，而是逐一展示哪些地方由奴隶劳动塑形，以及哪些人的名字还残留在文献、墓志铭和物件上。

2. 纪念碑、城市和公共服务都依赖奴隶劳动

罗马城市常被想象成神庙、广场、竞技场、浴场、渡槽和拱门。但作者把视线移到这些建筑背后：砖瓦、大理石、矿山、神庙维护和城市供水都依赖被奴役者。

2.1 矿山和砖瓦里的身体

• 罗马宏伟建筑需要数百万手工砖瓦，也需要从希腊、埃及开采并运来的大理石。被奴役者生产、运输、雕刻、打磨这些材料，让城市的光辉建立在强制劳动之上。
• Jader 和 Dativus 因三世纪的基督徒身份被判去矿山服奴役。他们给迦太基主教 Cyprian 的信描述了受伤四肢、脚镣和被剃去一半的头发，显示矿山劳动并不是抽象生产，而是身体被持续损伤。
• 在意大利南部 Pietrabbondante 发现的一块瓦片上，有两名女性 Detfri 和 Amica 故意踩在未干的黏土上，并留下名字。她们是 Herrenius 的奴隶，生活在约公元前 100 年。这个细节让工厂化砖瓦生产中的女性奴隶短暂显影。

2.2 “公共奴隶”维持神庙、文书和城市供水

• 建成后的神庙、广场和竞技场还需要维护。所谓 public slaves（公共奴隶）不是私人财产，而是城市所有。他们可能是神庙助手，准备祭品、清洁祭坛，如 Juturna 神庙助手 Epagathus；他的三岁女儿 Attia 与妻子 Felicitas 一起出现在墓志铭上。
• 公共奴隶也可能做人口登记或文书复制。Cornelius 在低级长官办公室工作，Laryx 在罗马一所国家图书馆工作。罗马渡槽和喷泉由一支 700 名被奴役男子组成的专业团队维护，其中 Hevodus 每天清理管道、替换损坏喷泉，让城市供水持续流动；他的朋友 Domitia Olympias 在墓葬记忆里留下了他。

3. 帝国官僚系统同样由被奴役者支撑

除了城市公共奴隶，帝国还有属于皇帝本人的奴隶。中央财政和行政办公室位于罗马帕拉蒂尼山，负责管理帝国资金和文书系统，而这些办公室完全由奴隶或曾被奴役者组成。

3.1 奴隶可以管理财产，却不真正拥有财产

• 少数帝国奴隶能通过 peculium（奴隶可支配但不真正拥有的财产机制）控制财物并获得权势。高卢省奴隶财务官 Musicus Scurranus 死后，由 16 名奴隶随从安葬，其中包括两名厨师、一名医生和两名管理银器收藏的人。
• 作者强调，Musicus Scurranus 的财富极其罕见。这个例子不能证明奴役制度温和，只能说明奴役内部存在复杂等级：少数人能靠帝国职务接近权力，大多数人仍被法律身份压住。

3.2 迦太基墓地显示更常见的帝国奴役生命

• 更具代表性的经验来自 Roman Carthage（罗马迦太基）一座有 1,300 people 墓葬的墓地。Primus 是信使主管，也是丈夫和父亲，102 岁时仍死于奴役身份；Iustinus 是帝国金矿秘书，15 岁就去世。
• 这组墓葬显示，帝国奴役下的生命可能极长，也可能极短。官僚职位并不等于自由，记录中的职位反而说明帝国日常行政高度依赖无自由身份的人。

3.3 Septimianus 的信暴露了身份带来的侮辱

• Septimianus 的书信显示，即使被赋予官僚职责，奴隶仍被自由出生的士兵和地方官轻视。他抱怨对方不理会自己的信，也不会理会上级来信。
• 问题不在于 Septimianus 没有行政任务，而在于他终究是奴隶，命令缺少社会承认。帝国需要他的文书劳动，却不承认他拥有自由人的人格和权威。

4. 家庭、作坊和街道让奴隶制无处不在

罗马城市的房屋、商铺、磨坊和作坊同样充满奴隶劳动。作者把宏大的帝国叙事推进到日常生活，说明奴隶制不是远处矿山或战场上的事情，而是每个街区都能遇见的制度。

4.1 富裕家庭把奴隶分工细化到极致

• 富裕家庭拥有大量分工细密的奴隶：湿护士 Stactes 的儿子 Atticus 四岁去世；看门人 Exuperius 直到 70 岁仍被奴役；Aphrodisius 的工作是开帘。墓志铭和涂鸦只记录了数百万家内奴役生命中的一小部分。
• 大型宅邸可能有数百名奴隶服务少数自由出生的贵族。更隐形的是非精英家庭和乡村里的奴隶。来自 Roman Egypt（罗马埃及）的证据显示，各阶层家庭拥有一两名奴隶作为“家务管理的活工具”并不罕见。

4.2 面包、酒馆和作坊都嵌着强制劳动

• 走在罗马街头，奴隶制随处可见。磨坊里的被奴役男子制作每日面包；二世纪作家 Apuleius 在《金驴记》中描写他们额头被烙印、双脚带锁、被烟尘熏得面色枯黄。
• 酒馆既卖酒，也以极低价格出售被奴役女性；作坊里，儿童在暴力威胁下日夜制作珠宝、短袍和花环。被奴役者不是只在庄园或矿山里工作，他们支撑了城市消费和商业日常。

4.3 Pagus 让“专业劳动”背后的童年显影

• 专业珠宝匠 Pagus 的墓志铭赞扬他的技艺，但他 11 岁时仍以奴隶身份去世。作者借他说明，罗马许多专业人口出生即为奴，从能走路起就被训练并投入为他人创造利润。
• Pagus 的例子重要，因为它防止读者把“专业技能”误读成体面工作。技能、称赞和墓志铭并没有取消奴役关系，反而说明儿童生命也会被提前纳入利润机器。

5. 被奴役意味着被剥夺人格并暴露于任意暴力

作者把奴隶制称为和空气一样日常、不可逃避。它如此普通，以至于罗马人，无论奴隶还是自由人，都很少想象没有奴隶制的生活。正因为普通，支撑帝国的暴力也更容易被忽略。

5.1 法律身份剥夺了家庭、财产和婚姻

• 被奴役成年人常被称为 boy 或 girl，类似美国内战前南方对被奴役者的贬低称呼。他们没有合法财产权、子女权或婚姻权。
• 每一份儿童买卖文书都意味着一个家庭被撕裂。作者提到 Passia，五岁时被卖给金矿里的士兵，这既是一份交易记录，也是一位母亲失去女儿和一个孩子独自面对世界的证据。

5.2 Galen 记录了日常殴打如何进入医学现场

• 医生 Galen 在二世纪写到，他治疗过许多因为殴打奴隶而伤到手的病人，也目睹朋友用笔和剑攻击奴隶，打断骨头、毁掉眼睛。
• 这些细节说明，奴隶遭受暴力不是偶发失控，而是日常关系的一部分。连施暴者受伤都能成为医生记录，受害者的痛苦反而更容易被制度吞没。

5.3 君士坦丁禁令反向列出了制度允许过的暴力

• 319 年，君士坦丁禁止主人蓄意杀害奴隶，同时列出自由人如何毁灭奴隶：石头、棍棒、绞死、毒药、焚烧、从屋顶扔下、喂野兽或刑架折磨。
• 作者指出，在罗马大部分历史里，这些可能性一直笼罩着每个被奴役者。禁令的出现并不抹去过去的暴力，它反而让读者看到此前制度默认了多少残酷选项。

6. 自由让人生“开始”，但只有少数人得到它

正因为奴役意味着人格剥夺和暴力威胁，那些能通过赎买或功绩获得释放的人，会把解放视为真正人生的开始。许多罗马墓志铭中，被释放者会详细列举获释后的职业，却抹去此前奴役中的工作和痛苦。

6.1 获释者常把奴役岁月从自我叙事中擦掉

• 二世纪的 Marcus Aurelius Marcio 花钱在墓志铭上列出获释后的五份工作，包括从整个行省的 procurator 降职到管理斗兽场服装部门。他没有提及自己被奴役时的岁月。对他来说，生命从自由开始。
• 但多数人没有这种机会。在罗马迦太基那座 1300 人墓地中，有三分之二的人死于奴役身份。自由是少数人艰难赢得的奖赏，不是制度会自然归还的权利。

6.2 Clarus 和 Urbanus 让宏大制度回到人的关系

• 文章最后讲 Clarus 和 Urbanus。两人可能是战争中的儿童俘虏，在一世纪罗马拍卖场上作为商品相遇，被同一主人买下，多年一起劳动，又一起获释。
• Urbanus 在 Clarus 墓志铭上写道，除了命运中的这一天，没有一天能把他们分开。这个故事让作者把宏大制度拉回人的关系：即使在庞大残酷的奴役制度里，每个罗马奴隶仍是会爱、会悲伤、值得被记住的人。

思想框架

文章先提出罗马史常低估奴隶制的规模，再沿着帝国扩张、城市建设、公共服务、官僚机构、家庭劳动和日常暴力逐层推进。它用 1,740 people、25,000 people、100 万人、30% 人口、500 years、700 名供水奴隶、1,300 people 墓葬和三分之二死于奴役等数字，把“奴隶制支撑罗马”从抽象判断变成可见结构；又用 Detfri、Amica、Epagathus、Hevodus、Primus、Iustinus、Pagus、Passia、Clarus 和 Urbanus 等名字，让读者看到制度背后的个体。最后的落点是：罗马帝国的辉煌不能脱离这些被剥夺自由的人，记住他们不是历史边角，而是理解帝国本身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