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的中国学生，正把大学与专业选择交给 AI

正文

• 中国高中毕业生正转向免费 AI 聊天机器人，帮助自己应对大学录取流程。
• 这些自动化工具以就业为导向，给出高度实用主义的专业建议，正在冲击价格高昂的私人咨询市场。
• 尽管使用方便，学生仍必须交叉核对 AI 的建议，以免数据库错误毁掉录取匹配机会。

南京学生在六月参加完高考后，从写着“金榜题名”的横幅下走过。

参加完艰苦的中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后，郭欣妍只有三周时间，去做一个可能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该申请哪些大学和专业。于是，这位 18 岁的学生向 AI 聊天机器人求助。

郭欣妍在阿里巴巴的聊天机器人通义千问中输入了自己的分数、在家乡山东省的排名、想读的专业（法律、会计或金融）、学费预算（中等），以及希望生活的地方（沿海城市）。机器人随后生成了一份列有几十个选择的报告。

“我和家里人都没有大学申请经验，所以只能依靠社交媒体和 AI，”郭欣妍告诉 Rest of World。她还说，父母也让字节跳动的豆包为她推荐大学专业。“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学的。我们只是想找就业前景好的专业。”

每年大约有 1000 万名中国学生参加高考。考生等待成绩公布后，只有几周时间把分数纳入志愿决策；不同专业和项目的竞争程度各不相同。分数决定了学生是否有机会进入名牌大学，以及能否攻读商科、工程等热门专业。

上个月，教师在南京师范大学批阅高考试卷。

填报志愿是一项高风险决定。学生要在数千所学校和数百个专业之间选择。美国大学生通常能在入学早期转专业，中国大学对转入不同学习领域却有严格要求。多数学生只有高考后的这一次机会决定未来职业，以及自己能否在竞争日益激烈的就业市场中站稳脚跟。

许多家庭会付费请私人顾问指导决策。如今，AI 公司为了让更多消费者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聊天机器人，开始免费提供这项服务。自 2025 年以来，阿里巴巴、字节跳动、腾讯和百度等科技公司都推出了专门研究并推荐大学专业的 AI 工具。

这些机器人通常属于智能体 AI 系统，会根据各大学历年的录取分数线进行分析。它们会询问学生的高考分数、职业兴趣、迈尔斯—布里格斯类型指标（MBTI）人格测评结果，以及学费、当地气候等偏好。最后，机器人按录取可能性把推荐专业分成“冲刺”“稳妥”和“保底”三类。

阿里巴巴称，通义千问招募了 300 名高校志愿检索专家，以改进 AI 系统权衡各种选择的方式。百度则承诺，由人类专家复核 AI 生成的建议。

截至 7 月 8 日，阿里巴巴称通义千问已经为今年的高考生生成 2300 万份大学专业推荐报告，公司还在多所农村高中举办了教学活动。腾讯元宝在 7 月 10 日表示，它已回答 2 亿个与大学录取有关的问题。百度则称，截至 6 月下旬，已有 1500 万人使用其 AI 高考志愿咨询功能。

美国学生和家长也在把 AI 聊天机器人当作虚拟大学申请顾问。一些教育工作者称赞这些工具，因为它们能帮助那些无法获得私人顾问服务、家中也没有大学毕业者指导的学生。

中国高中很少为学生提供职业咨询。AI 出现之前，家庭依赖志愿指南、社交媒体博主和独立择校顾问；后者通过销售在线课程或私人辅导获利，费用可能高达数千美元。咨询机构艾媒估计，高考志愿咨询已经形成一个规模约 1.6 亿美元的行业。

在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越来越多人担心工作将被人工智能取代之际，进入合适的大学和专业对许多学生与家长变得尤其重要。AI 本身也成了热门选择，中国高校陆续增设“具身智能”和“脑机科学”等专业。

最知名的高考志愿顾问曾是张雪峰。他在类似 TikTok 的抖音上拥有超过 2700 万粉丝，以直截了当地告诉工薪家庭哪些专业前途光明（数学和工程）、哪些没有（新闻和哲学）而闻名。他的公司帮助学生填报志愿，收费最高达 2700 美元。

图示解读：这是张雪峰一段视频的截图；他以强调就业回报的志愿建议积累了大量受众。

张雪峰今年 3 月因心脏骤停突然去世后，工程师们开始制作他的 AI 版本。一名开发者在 GitHub 上创建了“张雪峰 Skill”，其中收录了张雪峰的书籍与言论。Skill 是一组指令和脚本，用来改善 AI 智能体执行特定任务的方式。

任何人都能下载“张雪峰 Skill”，让 AI 智能体以他标志性的实用主义口吻说话。面对一个想学艺术的人，机器人会说：“如果你家里没钱，就别谈梦想。选一个能让你有饭吃的专业，比如计算机科学、教育，或者考公。”

为了帮妹妹找到最合适的大学专业，福建的一名用户体验设计师 Xindy Lin 使用 OpenAI 的智能体工具 Codex 搭建了自己的聊天机器人。她把“张雪峰 Skill”、一本介绍当年所有大学专业的书，以及过去三年的录取数据组合在一起。

Lin 输入了妹妹的高考分数和偏好：她想找就业前景好、又不需要学太多数学的专业。AI 智能体给出了供应链管理、电商营销等选择。“高考之后，她们面对的选择太多了，”Lin 告诉 Rest of World，“个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消化这么多信息。”

多年来，高考志愿辅导行业一直被批评利用学生的焦虑获利。据中国媒体报道，许多顾问自己也不熟悉数量庞大的大学专业，有些人如今会暗中使用 AI 生成建议。即便如此，家长依然愿意支付高价，换取一种安心感：至少有一个更懂行的人在替孩子的未来把关。

常驻西雅图的经济学家、华东师范大学访问教授叶晓阳一直在帮助农村学生择校。他告诉 Rest of World，尽管聊天机器人可以免费使用，许多农村学生却缺乏基本电脑技能，也不知道如何向机器人提问，才能更好地理解自己的选择。

叶晓阳说，AI 很擅长从数万个大学专业中进行筛选，却无法帮助学生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过怎样的人生。今年，他推出了一个免费的 AI 高考志愿辅导平台，向学生讲解基本录取规则，并帮助他们探索职业方向。

“每个人都能打开一个聊天框，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拥有同样的选择能力，”他说，“一个好的 AI 系统应该能够引导学生独立思考。”

中国媒体的测试发现，AI 工具可能犯错，例如引用过时数据或漏掉很有竞争力的选择。叶晓阳还指出，AI 给出的建议趋同，可能把分数相近的学生同时引向同一批专业。这类倾向可能造成严重后果：如果学生未能被匹配录取，就会错过整批学校，最终可能只能进入排名低得多的院校。

山东考生郭欣妍说，她的一些同学付费找了真人顾问。她选择把聊天机器人的建议与官方志愿指南，以及大学生在社交平台小红书上分享的经历交叉核对；她还想知道学校宿舍条件好不好。“我还是觉得真人的经历更可信。”

思想框架

文章从一名山东考生借助通义千问填志愿切入，解释高考志愿为何是一项难以撤回的高风险选择；随后展示科技公司如何用历史分数、偏好数据和智能体系统把昂贵咨询服务免费化，并以张雪峰的 AI 化与个人定制机器人呈现其就业导向。最后，文章用城乡数字能力差异、数据错误、推荐趋同和真实生活经验的不可替代性，为 AI 的效率加上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