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象征性黑人教授”的自白：身份政治如何侵入大学

泰勒·奥斯汀·哈珀原本把贝茨学院的终身教职视为家族数代牺牲换来的美国梦，却在五年里逐渐认定：学校以反种族主义语言要求黑人教师承担象征性工作、政治化课程和招聘，同时继续压低合同教师薪酬、阻挠工会并削弱学术标准。本文是他离开贝茨后的第一人称控诉；其中对“觉醒文化”、肯定性行动和校园事件的判断带有鲜明立场，但其论证并非只靠怪诞轶事，而是试图把文化同质化与高等教育劳动结构的崩坏连成同一条因果链。

1. 他把终身教职看成教育向上流动承诺的兑现

• 2020 年 5 月，作者与妻子从纽约搬到缅因州刘易斯顿，经过安德罗斯科金河、停转的纺织厂和一块宽 30 英尺、写着“HOPEFUL”的霓虹招牌。美国第十万名新冠死者即将出现，他却正走向梦想工作：贝茨学院环境研究项目的跨学科人文学科终身轨教职。
• 他的学术道路近乎童话。2014 年从哈弗福德学院本科毕业后，直接进入纽约大学全额资助的比较文学博士项目；五年后第一次面对残酷求职市场，便在 2019 年 12 月 23 日拿到贝茨职位，又恰好赶在疫情冻结招聘前签约。导师把这称为“看着最后一只恐龙出生”：既是恭维，也是说这种稳定、体面、有合理薪酬的职位正迅速灭绝，多数大学教师已困在临时劳动阶层。
• 作者来自把大学视为更好生活门票的家庭。外祖母生在西弗吉尼亚山区，未读完高中；母亲取得副学士学位前因生下他中断学业。他把自己的成功视为几代人推迟梦想换来的成果，也真诚信奉高等教育的解放、教化与民主价值，想在贝茨教一辈子。
• 刘易斯顿到处是工业财富消失后的遗迹：反复改造的旧工厂、剥漆豪宅、院子里的锈车、街角的成瘾者。与之相邻的贝茨却像 133 英亩伊甸园，草坪整齐、建筑庄严。校园高尚语言与校外阶级衰败的反差，后来成为作者理解学院道德表演的第一层背景。

2. “欢迎黑人同事”很快变成一种预设身份的凝视

• 邻居兼学院行政人员“Ava”是有色女性，热情、机敏，也真心照顾新来的黑人同事和白人妻子；疫情期间，他们隔六英尺在门廊喝酒，互相照看番茄，交流狐狸、土拨鼠和停电。但 Ava 把缅因中部描述成斯蒂芬·金式地狱，认为刘易斯顿白人至上主义潜伏，看到门廊上的本地白人会想他们也许想杀她，还用带阶级侮辱意味的称呼谈论他们。
• 作者成长于宾夕法尼亚州哈里斯堡外同样去工业化的地区，觉得刘易斯顿人友善、勤劳、互不打扰。他认为 Ava 的看法有时阶级主义甚至冒犯，却又因她是研究种族主义、资历完备的权威而默认她更懂。作为浅肤色、不说非裔美国英语、很少遭遇尖锐歧视的黑人，他甚至怀疑是自己“不够正宗”，所以看不懂主流化的种族悲观主义。
• 作者二十出头就是社会主义者，一向觉得自由派热衷谈种族、回避阶级，却也把保守派对“觉醒”的抱怨当作福克斯新闻歇斯底里。哈弗福德的校园政治偏嬉皮、反资本与反无人机战争，纽约大学师生更忙于城市生活；新的政治正确只是无害背景。贝茨起初没有立即改变他，只让他对反种族主义读物中薄弱、政治古怪乃至本质主义的部分，先把问题归到自己身上。

3. 从“黑人工作”到“未遂私刑”，种族叙事开始替代事实尺度

• 2021 年 6 月，任职第二年服务分工时，作者主动申请自己熟悉且关心的研究生准备委员会，却因研究“环境人文”而被指派共同主持马丁·路德·金纪念日。任何人都看得出，真正原因是他属于少数不必涂 SPF 50 防晒的教师。他认为这是没有专业依据的“黑人工作”，但怕被视为难相处，还是接受，希望换取未来善意。
• 一个月后，一名作者尊重的教授发邮件，称白人学生 Mason 试图“私刑”黑人室友。实际争执是几名白人学生要求黑人合租者离开，并威胁若他取物时让他们害怕就报警。发信者把这解释为借国家力量恐吓或杀害黑人，还指责哭泣的白人学生故意运用“白人女性身份”，要求严惩并“保护”未来可能教到他们的有色教师。
• 作者并不否认黑人男性被警察杀害的比例高于白人，却指出 2021 年全美被警察射杀的无武器黑人男性是 11 人，而且昂贵文理学院本科生并不等同于所有风险情境。他认为把一次合租纠纷直接升格为“未遂私刑”，让校园精英扮演民权时代的激进者或受害者，也把学生债务等结构问题从视野中挤走。
• 他的进一步判断是，精英高校在学费与债务争议上升时拥抱 Black Lives Matter、#MeToo 与跨性别权利等语言，可以在占领华尔街、桑德斯运动和特朗普式反精英愤怒后重新夺回道德高地。强调代表性比降学费、增加终身教职便宜，于是形成“包容性排斥”：学费继续涨、录取率继续跌、捐赠继续增、兼职教师继续被剥削，只要付学费者和被剥削者在人口构成上更黑、更棕或更多性少数。

4. 强制“课程改造”把政治结论设为研究前提

• 2021 年秋，教务长宣布“基础对话”项目，认定种族主义、性别歧视、能力歧视和阶级主义深嵌社会、学科与空间；每个系和项目都要请外部顾问，审计课程中潜伏的白人至上、殖民框架等偏见，提交“课程转型计划”。作者认为，这要求教师先接受一个高度可争论的政治结论，再去寻找证据；既然改造计划是强制的，“我们没在天文学课程里找到白人至上”就不可能成为被接受的结果。
• 更进一步的“种族、权力、特权与殖民主义”要求（RPPC），拟让所有学生修至少两门以这些议题为中心的课程，其中一门必须在本专业内完成；物理、化学、生物也不例外。报告称这会让有色学生更安全，却未说明机制。它自己的数据又显示，2020 届毕业生已有 94% 至少修过一门涉及相关议题的课程，只是全校课程中“仅”21% 涉及。
• 工作组调查 32 所同类学院，略过半数有至少一项 DEI 课程要求，却没有一所把要求强加到每个专业。委员会没有把这看作警告，反而称其“独特且变革”，可让贝茨区别于同业，还设想“社会正义数学”等课程，让学生理解数学作为“不公守门人和驱动力”的作用。
• “问责”部分提议用外部顾问培训教师、只给开发获批主题课程者经费，并暗示教学评价和晋升可部分取决于是否效忠新规范；还要建立由校内外专家、DEI 行政人员、学生、社区领袖和活动人士构成的外部监督组。作者因此担忧的不只是多开种族课程，而是行政与外部政治标准将开始决定各学科什么能教、谁有资格继续任职。

5. 同一天反阶级主义、同一天打压工会，暴露语言与利益的分离

• 教务长宣布铲除包括阶级主义在内的“进步阻碍”当天，兼职教师与员工发起覆盖全校的工会运动，理由正是低工资和恶劣条件，成员包括非终身轨教师、设施与食堂员工。学院一周多后要求学生报纸撤下报道，后来的版本加入校方发言人建议的编辑和话术；校方宣布不会保持中立，11 月聘请了帮助亚马逊打击史坦顿岛工会的同一家咨询公司。
• 作者形容自己产生“政治性眩晕”：一边像“反种族主义松露猪”一样审查课程，加入非裔加勒比图像小说和马绍尔群岛生态诗，筹办主题为“去殖民与解放”的 MLK 日；另一边，学院花重金阻止最弱势员工组织起来。马丁·路德·金正是在支持环卫工争取基本劳动权时遇刺，这让活动语言与现实行为的矛盾尤其尖锐。

6. 招聘中的“多样性”从机会纠偏滑向身份代替专业判断

• 一次环境研究终身轨招聘中，同事担心研究非洲侨民的候选人与作者“太接近”；可作者研究的是 19 世纪和 20 世纪初英国文学、科幻与科学史。对方仅因他是黑人，就默认他研究非洲侨民。委员会又淘汰研究美国环境史与爱德华·艾比的候选人，因为对方没有承认艾比“深刻的白性”。
• 作者承认自己大概受益于高校急于招聘少数族裔：他资历合格、毕业优秀、教学经验高于平均，但未必胜过所有竞争者。他原本理解的肯定性行动，是在 A− 的精致白人候选人与 B+、有潜力却资源较少的少数族裔之间，给后者机会；他不认为这等于取消学术标准。
• 2022 年末另一场科学教职招聘中，三名决选者分别是 Sofia、Charlotte、Sarah。Sofia 有出色博士后经历、原创研究和吸引学生的方向，也是有色女性，但跨学科与教学投入存在疑虑；Sarah 表现差；Charlotte 的生物研究在作者和领域专家看来简单、落后约 50 年，示范课像高中水平，论文只在一般期刊发表。
• 委员会没有回到候选池，反而逐渐说服自己选择 Charlotte，因为她有工作经验、教过跨学科课程并开发过 DEI 项目。给教务长的信把“走来走去数动物”美化为“主要观察不同环境中的物种分布”，承认不确定她能否采用现代工具，也担心她不能训练学生进入数字与计算职场，仍主张给她永久职位。
• 最后是同样热衷 DEI、但本身为生物学家的教务长否决，明确担忧研究质量、晋升标准和学生就业能力。作者由此愤怒地问：同事是否潜意识里认为，引入“边缘化教师”只能把标准降到地下室？这不仅侮辱所有有色学者，也让他自己的论文、书稿兴趣和良好评审失去意义——学校文化鼓励先把他们视作完成多样性目标的载体，再视作学者。
• 他没有放弃肯定性行动原则，却认为贝茨实践成了双轨标准：对白人和非白人候选人采用截然不同要求，以“正义”名义重建一种身份隔离。他还承认，这段经历污染了自己对其他新聘少数族裔同事的看法，使他不由自主怀疑对方是否合格；制度不仅可能招错人，也会侵蚀有色学者彼此之间的信任。

7. 成为“不可替代的黑人”后，他才敢公开反对 RPPC

• 一位黑人软件工程师朋友半开玩笑地说，职场有“可替代的黑人”和“不可替代的黑人”；后者因能力太强、公司黑人太少，或两者兼具而难以解雇。任职第三年春，作者觉得自己已进入后者：发表量可能超过同期终身轨人文教师，课程受欢迎，另外两名未获终身教职的黑人男性又已离校。
• 2022 年 12 月，由教务长和四名资深白人教师组成的学术事务委员会提出 RPPC 草案。早期民调显示教师整体怀疑，委员会仍强力推进。2023 年 3 月，作者在教员大会上反对：它侵犯学术自由；新增课程负担很可能再次落到不想做“种族工作”的少数族裔教师身上；让缺乏相关训练的理科教师扮演偏见专家，教育价值可疑，还可能因笨拙教学实际伤害有色学生。
• 委员“Sandra”用治疗性语言承诺营造“修复文化”，举例说有色学生可在听到意外冒犯时喊“oops”或“ouch”。作者认为这把付高额学费、由专业教师授课的年轻成人当成学步儿童。他还收到学生政府成员邮件劝支持要求；对方后来承认委员会要求学生去游说教师，而学生自己对提案也感到措手不及，只被告知教师意见几乎一致。
• Sandra 暗示，学术自由论点也常见于自由意志主义教师，并怀疑白人借此逃避系统性种族主义。作者回答，贝茨方案只是佛州用政府权力管课程的自由派镜像：“我不愿仅因是自己的阵营，就支持侵犯高等教育思想自由。”
• 双方一度达成妥协：仍要求学生修两门相关课程，但不强迫每个专业开设，已有或教师自愿新增课程均可满足。作者虽仍不喜欢课程政治化，却把教师学术自由视为核心，接受方案。不到两周，新草案移除专业内要求；随后激进教师提出反提案，把它加回。

8. 73% 的强制要求，不等于一开始就有 73% 的共识

• 表决当天，非洲研究项目教师在会场外发传单，威胁若温和版本通过，就不允许自己的课计入要求，使实施时学生只能争抢更少课程。一名白人教师又带来许多少数族裔学生，在会场为强硬反提案喝彩。作者认为，教师也许不愿在这些学生面前投票否决反种族主义要求，或被课程抵制逼入困境；最终，最初只有少数人支持的措施以 73% 通过。
• 工会运动恰在几周前失败。2023 年 6 月，作者在《波士顿环球报》发表《我是“错误类型”的黑人教授》，第一次把长期私下不满公开。他即将休研究假和育儿假，仍告诉自己回来后可继续，因为热爱学生、书和电影，也觉得环境研究同事友善开放。
• 休假期间，校园邮件继续显得荒诞：有人指责“学者茶会”挪用“美国南方黑人酷儿传统”；MLK 日“食物正义”海报上的农民剪影被认为默认白人，拖拉机也“反映白性”；教师减压节提供橡皮泥、乐高、玩具和可抚摸的兔子。作者以黑色幽默把学校比作成人日托中心，但复职后，他认为更根本的问题已无法笑对。

9. AI 危机与临时教师命运，让身份政治显出机会成本

• ChatGPT 在他离校后几个月发布。作者原以为 2024 年秋回来时，贝茨会制定策略应对 AI 让大学论文失效的生存危机；实际却是教师虽恐慌作弊，学校缺乏集体行动，行政层也没有把保护阅读、写作和思考这些文理教育基础放在高优先级。
• 2025 年初的招聘给出最后触发点。非终身轨教师“Mia”已在贝茨教过多学期，研究精彩、课程有吸引力、工作勤奋，职位即将到期。学院本可把熟悉且合格的内部候选人转入终身轨，却选择另一名被认为略更匹配、能扩展课程的“多样”候选人。Mia 很可能离开贝茨乃至学界。
• 学界要求人们在黄金年龄不断跨州接受低薪短约；为规避联邦医保义务，学校限制兼职教师课量，许多人每学期在多个学院“高速公路飞行”，教六门以上课程拼收入。四分之一非终身轨大学教师依赖公共救助，三分之一年收入低于 25,000 美元。贝茨口头谈正义，却继续把合格同事消耗后抛弃。
• 作者本人恰在同一天获得相反信号：终身教职几乎稳妥，环境研究同事讨论让他接任项目主任，校长宣布他是四名被选入战略规划指导委员会的教授之一，也是唯一未获终身教职者。他已进入“内部通道中的内部通道”，却觉得空洞。在决定 Mia 命运的会后，他坐在车里发邮件，决定主动把学术生涯“走进焦油坑”，而不是等待小行星撞来。

10. 文化同质化与劳动不稳定，在作者看来是同一个故事

• 作者明确说，精英高校的招聘劳动制度与数十年向进步极端移动，不是互相矛盾的两件事。1969 年对 60,000 名教授的调查中，27% 自认中间派、28% 保守、46% 自由派或左派；今天部分顶尖大学保守教师仅个位数，2025 年哈佛调查是 9%。
• 机制在终身教职衰退。1980 年，美国大学教授多达三分之二有终身教职，如今只有约四分之一。制度原本让大多数教师能不怕被解雇而说出真实想法，后来多数授课者变成要担心合同不续签的临时工。当学术自由的物质保障被拆掉，由合同工构成的教师群体就更容易在政治和职业压力下趋同。
• 作者离校前参加咨询顾问主持的会议，一名同事说贝茨最大优势是投入 DEI，另一名说最大弱点是还不够投入。校园“性周”海报宣传“假阳具套圈”和摆满性玩具的探索桌；他讽刺这反而诚实，因为贝茨本就是“无风险的意识形态自慰”场所。

11. RPPC 被一致暂停，反而证明当初的正义宣言可以随风险撤回

• 作者加入《大西洋月刊》任全职撰稿人后得知，贝茨教师将在 2025 年 11 月表决暂停原定 2026 年实施的 RPPC，推迟到 2029 年——恰好越过下一次总统选举。原因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下，“白人至上物理学”或“殖民主义化学”这类公开政治化课程可能让学校成为政府目标。
• 他原以为会感到胜利，实际却失望：如果要求真像领导层和教师曾声称的那样是不可退让的正义，为何风险一来就可暂缓？贝茨 1855 年以“无论肤色，人在哪里都是人”为原则创校，十年内有 173 名学生为联邦和解放事业参战，其中霍尔曼·梅尔彻加入缅因第 20 团，后来在葛底斯堡小圆顶率刺刀冲锋。
• 作者把当年教务长对废奴历史的尴尬，与如今学校不敢坚持自己刚通过的课程要求并置。昔日学生愿为人类解放流血，今日学院连承担一次课程选择的政治后果都没有勇气。暂停表决最终全票通过。这个一致，不仅结束 RPPC，也在作者看来暴露了此前的热烈、严肃和表演性承诺从未真正扎根。

思想框架

文章从作者幸运获得濒危终身教职和对教育民主价值的信仰起步，再通过邻里反种族主义话语、被指派的“黑人工作”和夸张为“未遂私刑”的学生纠纷，展示身份框架如何压过个人经验与事实尺度。随后，强制课程审计、RPPC 与 94% 已修课数据说明政治结论怎样进入课程治理；同日打压工会、招聘中把黑人等同研究非洲和险些聘用明显不合格候选人的案例，则把道德语言与阶级、专业标准的现实分开。作者一度利用自己“不可替代的黑人”身份争取妥协，却见学生动员和课程抵制把少数意见推成 73% 的强制规则。ChatGPT 危机无人处理、Mia 被临时劳动体系抛弃，最终让他离开即将到手的终身教职。结尾用终身教职从约三分之二降到四分之一解释群体趋同，再以 RPPC 在政治风险前被全票暂停收束：在他的判断中，文化激进化并未纠正高校的经济不公，而是由失去学术自由物质保障的制度共同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