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否定的伪科学为何卷土重来

1. 优生学把进化论偷换成了人为筛选

• 19 世纪，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与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解释了自然选择如何长期塑造物种。达尔文的表弟弗朗西斯·高尔顿（Francis Galton）却把育种逻辑搬到人类社会，主张像农民改良牲畜那样引导人们生出“更好”的后代。
• 高尔顿在 1883 年创造“优生学”一词，词源大致意为“出身优良”。他把欧洲白人置于种族与文化等级顶端，在 1869 年出版的《遗传的天才》中甚至讨论“不同种族的相对价值”。达尔文描述的是无人规划的自然过程，高尔顿却把它改造成由权力决定谁该繁衍的社会工程。
• 纳粹在 1930 年代把这种逻辑推向种族灭绝，以所谓科学为迫害犹太人、罗姆人、同性恋者和残障人士辩护。但优生学并非纳粹发明：20 世纪初，大量相关文献出自美国，并支撑了强制绝育、种族主义移民政策和保存“杰出人物”精子的项目。

2. 它曾是进步时代的主流“科学”

• 20 世纪初的美国正推动限制企业权力、最高工时、最低工资和禁止童工。悖论在于，不少争取工人、妇女与儿童权利的改革者，也相信可以通过国家干预“改善人种”。历史学家温迪·克莱恩（Wendy Kline）指出，优生学当时看起来与“进步科学”的兴趣完全契合。
• 政府推动限制婚姻、隔离智力障碍者和强制绝育；州博览会举办仿照牲畜评比的“更好婴儿”竞赛。教科书、研究期刊乃至《新英格兰医学杂志》都曾正面介绍优生目标。它的危险不只来自边缘狂热，而来自制度、学术与公共善意共同给伪科学盖章。
• 1924 年美国《移民法》以改善人口“遗传构成”为名，限制意大利人、东欧人和犹太人移民。加拿大也出现同类话语。与此同时，优生学并不只属于盎格鲁-撒克逊至上主义者；一些黑人、犹太人和第一波女权主义者同样接受过它，希望借所谓科学改善本群体或整个人类。

3. 强制绝育显示分类如何变成国家暴力

• 优生学把智力看作单一、可遗传、可控制的品质。1927 年“巴克诉贝尔案”围绕贫困白人女性凯莉·巴克（Carrie Buck）展开：她 17 岁时被寄养家庭成员强奸后怀孕，随后被称为“低能”并送入机构，州政府要求对她强制绝育。
• 美国最高法院以“保护国家”为由维持弗吉尼亚州法律。主笔多数意见的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 Jr.）留下“三代低能者已经够了”的恶名判词；路易斯·布兰代斯和首席大法官威廉·霍华德·塔夫脱也支持多数意见，仅皮尔斯·巴特勒反对。
• 历史学家估计，美国至少 30 个州最终对 6 万至 7 万人实施非自愿绝育。相关法律延续数十年；迟至 2013 年，加州监狱仍在例行绝育女性囚犯。二战后，一些组织只是更名：例如《优生学季刊》改叫《社会生物学》，学术外观让旧意识形态继续存活。

4. 现代遗传学并不支持优生学的核心假设

• 优生学迷恋 IQ，但 IQ 只覆盖人们通常所说“智能”的狭窄部分，并不测量社交能力等重要维度。心理特征通常由多个基因共同作用，还会受其他基因和环境调节。即便某些基因与某项特征相关，财富、偏见、机会和运气也会让人生结果巨大分化。
• 它的另一核心前提是“种族有清晰生物边界”。现代进化生物学、遗传学与人类学却形成相反共识：种族是社会分类，不能准确对应人类遗传亚群；同一人群内部的遗传差异，远大于不同人群之间的差异。美国国家科学院等机构 2023 年的报告因此称，种族是人口遗传差异的“误导且有害的替代指标”。
• 当真实科学不符合政治信念时，伪科学便有了空间。2025 年，特朗普反对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把种族称为社会建构；四位遗传学家与人类学家随后在《科学》发文重申上述证据。这场争论显示，百年前借科学分类人的冲动仍在政治中心出现。

5. 今天的复兴从政治话语进入公共生活

• 2026 年 3 月，特朗普谈到两名向反穆斯林抗议者投掷自制炸弹的青年时，暗示他们的“基因”与常人不同。这延续了他数十年来对“正确基因”的迷恋，也呼应其 2024 年所说移民正在“毒害我们国家的血液”。
• 卫生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无视医学共识，把麻疹伤害与营养、运动等未经证实的生物优劣判断相连；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则反复用贬损词称呼智力障碍者，并放大“高地位男性应多繁衍”的内容。
• 这些权势人物的言论与“人口大替代理论”汇流：该阴谋论声称非白人移民正在让白人灭绝，因此需要生育计划与移民限制。进化人类学家丽贝卡·西尔（Rebecca Sear）据此判断，21 世纪的优生学正在经历“一场全面复兴”。

6. 胚胎筛选给旧问题披上自愿选择的外衣

• 纽约地铁曾出现 Nucleus Genomics 的广告：“拥有你最好的宝宝”“IQ 有 50% 由遗传决定”。公司用多基因筛查向准父母宣传可选择眼睛、头发颜色乃至智力；截至 4 月约有 3,000 人加入候补名单。即便选择出于自愿，它也主要向富人开放，可能把财富差距写进下一代。
• CRISPR 等基因编辑技术又把“设计婴儿”的边界推远，尽管美国目前禁止为生殖目的编辑人类胚胎生殖系。历史学家菲利帕·莱文（Philippa Levine）追问：完美究竟是什么？耳聋或使用轮椅，是否就让一个人价值更低？
• 美国约三分之二携带唐氏综合征相关遗传异常的胎儿会被终止妊娠，一些国家的比例更高。自愿流产、胚胎选择与强制绝育当然相距甚远；但依靠遗传信息决定谁应出生、谁不应出生，本身就包含难以回避的价值判断。
• 历史学家艾莉森·巴什福德（Alison Bashford）指出，今天的生殖医疗仍延续了把人分为“适合”和“不适合”的百年冲动。莱文的警告因此不是优生学“回来”了，而是它从未离开：名称和技术会变，操纵科学来排列人的价值依然危险。

思想框架

文章从高尔顿对进化论的偷换讲起，说明优生学如何在进步时代借科学权威进入移民、婚姻和绝育制度，再以巴克案展示分类如何落实为国家暴力。随后，作者用 IQ 的局限、多基因与环境共同作用以及“种族是社会建构”的现代证据拆掉其科学地基。最后，论证回到当下：遗传决定论重新进入政治语言，胚胎筛选又把“谁更值得出生”包装成消费选择。贯穿全文的判断是，优生学的连续性不在名称，而在权力借生物学排列人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