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双子谈《台湾漫游录》：翻译如何把台湾经验带向世界》

导语

这篇访谈围绕杨双子和《台湾漫游录》展开。最有趣的对位是：这本书本身是“虚构伪译作”，却因为真实世界里的英译本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翻译文学奖，并入围国际布克奖。翻译不只是出版环节，而是贯穿小说形式、台湾殖民经验、语言政治、国际传播和作家自我定位的核心机制。

1. 《台湾漫游录》：用伪译作讲台湾独有的殖民经验

《台湾漫游录》设定在 1938 年 5 月，日本长崎作家青山千鹤子受台湾总督府邀请旅居台湾一年，落脚台中，由台湾人通译王千鹤陪同旅行和口译。两人搭火车沿台湾铁道从南到北漫游，品尝台湾食物，记录风土民俗。

青山受政府资助，却拒绝替帝国南进政策背书。她在巡回演讲中坚持尝试本岛食物，也质疑男性至上的社会价值和中日战争。小说的情感主轴是青山千鹤子与王千鹤逐渐升温的关系：称谓里的敬语被剥离，幽微的同性情愫浮现。

两人名字相同，像镜像一样映出“内地人”和“本岛人”的同与异。她们同为地位卑微的女性、同样喜欢文学，却始终隔着殖民结构。王千鹤最后指出，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间不可能存在真正平等的友谊。小说表面是旅行与美食，深处写的是语言、阶级、性别和殖民关系如何让亲密变得不可能。

2. “翻译”是小说形式，也是台湾历史处境

杨双子用华文写日治台湾，本身就像把日治社会“翻译”给当代华文读者。日治时期的“国语”是日语，本岛人依地区和族群说台湾话、客家话或原住民语，语言现实复杂而分层。翻译家角色因此成为日治台湾的隐喻：谁替谁说话，谁能被谁理解，谁的话被改写后才进入出版。

《台湾漫游录》的虚构译作框架来自她大量阅读口述历史、家族传记和日本时代长辈文字的经验。许多长辈原本以日文写作，后代要通过翻译和整理重新认识父母、祖父母的生命史。辛永清《府城的美味时光：台南安闲园的饭桌》由儿子翻译出版，也启发了小说中的虚构后记。

2020 年初版以“青山千鹤子著、杨双子译”呈现，引发一些读者以为它真是日治时期出土作品，发现真相后认为被欺骗。出版社后来改版，强调“杨双子著”以及全书都是小说。杨双子说，初版其实埋了许多虚构线索，包括推荐序、版权页和借用《名侦探柯南》人物命名，但没预料到会引发如此程度的争议。

3. 从“花开”系列到《台湾漫游录》：历史百合与语言实验

杨双子的“百合历史”写作和 2014 年 318 学运有关。她原本出身台中乌日眷村，曾抱持民国派思考；318 后开始思考台湾和中国到底有什么不同。起初，她在网络小说中故意放入“中国人看不懂的东西”，例如台语火星文，作为对盗版和同质化阅读的抵抗。后来她决定写“只有台湾人知道、只在台湾长出来的东西”，日本殖民时期的台湾社会经验就成为核心素材。

《花开时节》和《花开少女华丽岛》是她历史百合宇宙的起点。《花开时节》写现代女大学生穿越到日治时期台中杨家祖厝，成为杨雪泥，掌管家业、观察社会，并与日本少女发展无法善终的情感。《花开少女华丽岛》则像番外篇，补写配角背景，其中《金木犀银木犀》构成后来《台湾漫游录》的故事原型。

近期两书推出修订版，主要突破是语言。故事中台湾家庭说台湾话，学校和职场说日语，复杂语言暗示被殖民社会中的不可沟通性。杨双子最初写台语文时仍在摸索，早期像先用华语写再翻成台语；新版提供不同范本：《花开时节》保留半华半台并用类似日语读音表记，《花开少女华丽岛》则改成全华文，为未来外译降低障碍。

她也尝试用 AI 查台语翻译和同义词，但强调只能辅助，绝不能完全相信，因为会幻觉或给假词。语言实验在她这里不是装饰，而是台湾历史经验能不能被准确传达的核心问题。

4. 国际译本让“翻译”从形式实验变成现实命运

《台湾漫游录》原本最期待的是日文译本，因为那等于把作品“翻译回殖民语言”。2023 年日文版出版，2024 年英文版问世，之后英译本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翻译文学奖，又入围国际布克奖，甚至售出 20 多国版权，完全超出预期。

翻译难处集中在台语料理名、地方节俗、食物和生活知识。滷肉饭、米糕、面茶对台湾读者自然，对海外译者可能完全陌生。荷兰译者会追问“面茶是什么”“米糕到底是哪一种米糕”，需要额外词汇表。

不同语种策略也不同。韩文版倾向让韩国读者容易理解，必要时把陌生事物转成近似概念；德文版更追求平顺的“无缝翻译”；金翎的英译本则采取“极繁主义”，保留多语和阅读阻力，让读者投入更多脑力进入文本。各国译者的问题也反映文化距离：东亚译者追问话中有话，欧洲译者常从最基本饮食习俗问起。

5. 新作、女性情欲和写作时间的稀缺

杨双子的新作《街角的饭桌》仍设在台中，女主角住在中央市场楼上，在大学当短期研究助理，原本可能走学术道路，却因 MeToo 事件离开博士班，滞留在短暂、缺乏累积的工作状态。她因为住处不能开伙而长期外食，另一位女性角色出现后，两人一起寻找食物并建立关系。相比“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它更接近女同性恋情感故事。

她把自己定位为“大众小说家”，不把 MeToo 写成直接倡议，而是希望读者在娱乐小说里读到对世界未来的愿景。她也想挑战 18 禁女性情欲书写，尤其是“女女之间”以及“以女性为目标读者”的性描写，试图摆脱长期受异性恋男性性脚本支配的写法。

但现实困难是时间。2025 年她出席 108 场活动，是得奖前的 2 倍，阅读量从每年上百本降到 20 本，新作严重拖稿。国际奖项带来的注意力，正在和写作时间竞争。

6. 写作初心：妹妹、琥珀和沟通的可能

杨双子的双胞胎妹妹杨若晖曾是重要创作伙伴和支持者。2015 年妹妹因癌症过世；曾经“杨双子”是两人共用笔名，特意选“双子”这个日文汉字也存在的词，盼望有一天作品能去日本。

妹妹曾在《花开时节》初稿时说，这部小说完成后会红。如今作品在国际发光，杨双子说想对妹妹说“你一定无法想象得这些奖”，但妹妹大概会回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办到”。《台湾漫游录》书末借已逝妹妹名义写“译者后记”《琥珀》，其中说小说是一块琥珀，凝结真实往事与虚构理想。这让“翻译”又多了一层含义：小说是在穷尽一切寻找沟通可能性，也是对妹妹的悼念。

结论

这篇访谈最重要的线索是翻译：杨双子用华文翻译日治台湾，用伪译作翻译殖民记忆，又通过真实外译把台湾经验带到世界。翻译带来误读、争议、奖项和新读者，也持续暴露语言之间、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之间、亲密与权力之间的不平等。她写台湾，不是为了把台湾变成可消费的异国风景，而是为了让台湾复杂经验获得自己的形式。

思想框架

访谈按作品、创作起点、语言实验、国际翻译、新作和个人记忆展开。每一部分都回到同一个问题：台湾经验如何被书写、被翻译、被误读，又如何在误读中继续寻找沟通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