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Paisley Currah 论证，近年美国以“保护女性”为名的反跨性别政策，并不只是剥夺跨性别者法律承认。它更深的危险在于：把性别重新固定为出生时的生物二元分类，会拆掉自由主义女权长期建立的反性别刻板印象法理，最终也会削弱所有女性免受歧视的保护。
1. 新一轮“定义性别”法律把出生生物分类变成全州规则
2023 年 4 月，Kansas 成为第一个建立全州性别定义的州：女性被定义为生殖系统发育为产生卵子者，男性被定义为生殖系统发育为使女性卵子受精者。此后数十个州提出类似法案，十六个通过；Indiana 和 Nebraska 州长也发布类似行政令。
1.1 这些定义把跨性别者从法律承认中排除
- 这些政策通常以生殖能力区分男性和女性，并假定生殖能力由出生甚至受孕时决定。它们要求州法中所有出现 sex、female、male 的地方都采用这套定义。
- 有些法案使用“Women's Bill of Rights”“Women's Safety and Protection Act”等标题，声称保护女性；但其实际效果是让跨性别者在 ID、投票、边境、学校、厕所、更衣室、宿舍、收容所、监狱等场景中无法按自身生活性别获得承认。
1.2 Trump 第二任期把这一逻辑推向联邦层面
- Trump 第二任期第一天发布“Defending Women from Gender Ideology Extremism and Restoring Biological Truth to the Federal Government”行政令，要求联邦政府在所有事务中采用其男女定义，包括联邦公园厕所、监狱、无家者收容所、Title IX 执行、科研资助和护照。
- 主要女性组织从 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Women 到 National Women's Law Center 都谴责该命令。但 Women's Liberation Front 等“gender critical”女权组织支持它，并与 Independent Women's Voice 等保守组织合作起草“Women's Bill of Rights”模式法案。
1.3 作者的核心警告：反跨联盟服务的是反女权回滚
- Currah 认为，倡导者希望用出生生物性别把跨性别女性排除在女性之外，同时不损害顺性别女性已经获得的权利。但这个逻辑实际服务于回滚女权本身。
- 跨性别和非二元性别者能够超越出生分类，正是女性解放运动成功解开“生物是什么”与“女性应该如何生活”绑定的结果。现在受威胁的，正是这一女权胜利。
2. “生物性别”并不是单一、稳定、可一刀切的法律事实
作者接着反驳政策的科学前提：并不存在一个单一、完美、无争议的 biological sex 定义。即使知道受精卵染色体，也不能绝对确定未来会发展出哪类生殖细胞。
2.1 医学生物学把性别视为多个维度的总称
- 生物医学研究越来越把 sex 视为一个 umbrella term（总括性术语），包括性染色体、内部生殖结构、性腺、外生殖器等多个维度。多数人这些特征大致同向排列，但并非所有人如此。
- 一些出生时被标注为 intersex 的人无法整齐落入男女二栏。即便法案为“先天异常”留 carve-out，也未必保护那些实际生活性别不同于出生指定性别的 intersex 人。
2.2 性别特征会在生命过程中变化
- 对顺性别、跨性别和 intersex 人来说，许多性别相关元素都会随生命变化：面部毛发和乳房等第二性征到青春期才发展，子宫等结构可被手术移除，激素水平会波动，许多顺性别和跨性别者都会服用外源性激素。
- 因此，把 sex 想象成受孕时一次性确定、终身不变、所有法律场景都可使用的单一事实，本身就与当前知识不符。
2.3 过去行政机关更关心“性别在特定场景做什么”
- 作者提醒，十年前很难想象各州议会和总统会大规模争论“male”和“female”的生物学定义。过去性别分类主要是行政问题，由不同机关根据自身工作决定：监狱通常定义更严格，机动车部门则更重视证件是否准确描述持有人外貌。
- 家庭法曾是例外。同性婚姻禁令被推翻前，法院常在婚姻、亲子和继承上按出生性别处理跨性别者，因为跨性别者暴露出一个事实：法律关系经常伪装成自然生物关系。
3. 女权法理的关键胜利，是把生物差异与性别角色解绑
作者随后回到美国性别歧视法史。19 世纪 Bradwell v. Illinois 中，法院以“上帝设计两性占据不同领域”为由，允许 Illinois 拒绝女性进入律师行业，认为女性天生羞怯柔弱，不适合许多公民生活职业。
3.1 自由主义女权逐步拆掉国家赞助的性别刻板印象
- 20 世纪，Reed v. Reed 首次确认平等保护条款适用于性别歧视；United States v. Virginia 判定州资助军事学院不能只招男性；Price Waterhouse 案则认定雇主不能因为女性“不够女性化”或过于 aggressive 而否定其晋升。
- 这些判例的核心不是否认身体差异，而是反对把身体差异变成固定社会角色。女权法理保护女性的方式，主要是限制国家和雇主用性别刻板印象决定人能做什么。
3.2 跨性别权利曾借这一法理获得保护
- 2000 年，一家银行因拒绝让“生物男性、穿传统女性服装”的人申请贷款，被法院认为违反贷款领域性别歧视禁令。2020 年 Bostock v. Clayton County 中，Gorsuch 写下多数意见，认为针对跨性别者的就业歧视属于 Title VII 下的 sex discrimination。
- Bostock 的逻辑是：如果你会解雇出生指定为男性、转变为女性的人，却不会解雇出生指定为女性且认同女性的人，你就是在基于 sex 差别对待。作者认为，当前把 sex 固定为不可变二元的法律会威胁这些成果，而且不只威胁跨性别者。
4. 右派策略从厕所转向体育、医疗、学校，再回到联邦权力
作者把反跨运动放入保守派政治策略史。Obergefell v. Hodges 后，同性婚姻斗争失败，Republican strategists 寻找新目标；跨性别权利成为有力 wedge issue，因为跨性别者人数少、公众理解少，生活方式又挑战常见性别假设。
4.1 2016 年厕所法案失败后，体育成为更有效入口
- North Carolina 2016 年要求居民使用出生证性别对应厕所，引发企业和 NCAA 抵制，一年后被废除。保守派组织随后发现，禁止跨性别运动员比厕所议题更受选民欢迎。
- Idaho 2020 年通过首个禁止跨性别女孩和女性参加女子队伍的法律，2021 年又有八州跟进，如今这类法律已有二十七州。
4.2 攻势扩展到青少年医疗、课程、图书馆和身份证件
- 2021 年后，攻势转向禁止跨性别青少年医疗，随后是学校课程和公共图书馆审查，再到厕所恐慌复兴。如今二十州有厕所禁令。每年被考虑的反跨法案从 2015 年 21 项增长到 2025 年超过 1000 项。
- 德州农业部门 dress code 要求员工按“biological gender”穿衣；Florida 驾照部门称在驾照上“误称性别”是欺诈；Odessa 市允许私人起诉使用不符合出生性别市属厕所者，最低索赔 1 万美元。Williams Institute 2024 年调查显示，21% 跨性别受访者已搬到更进步州，另有 25% 正考虑搬迁。
4.3 “gender ideology” 让宗教反动与女性保护叙事合流
- 作者追溯“gender ideology”来自长期宗教保守话语，最初反对的是会威胁婚姻中男女互补性的性别理论，关联到婚前性行为、避孕、堕胎、同性婚姻和跨性别身份。
- 在美国，gender 曾因 Ruth Bader Ginsburg 的法律策略而常被用作 sex 的替代词，避免 judges 想到性行为。2017 年后，宗教右派和 Heritage Foundation 等开始把 abortion rights、LGBTQ rights 归为 gender ideology 的恶果。这个词对宗教保守派发出全面反女权、反 LGBTQ 信号，同时对公众表面上只是在攻击一个脆弱的小群体。
5. Trump 政府用联邦工具制造红蓝州以外的全国压力
Trump 上任后，行政部门动用签证、学生贷款、公立学校经费、护照、监狱、联邦雇员厕所、科研网页和保险等工具，打击任何生活性别不同于出生性别的人。
5.1 行政清洗把研究和公共服务都贴上“性别意识形态”警告
- 联邦机构被要求删除可能削弱 sex-based rights 的声明、政策、表格或规章。诉讼迫使政府恢复部分被删除研究网页，但页面前加上警告，称任何促进 gender ideology 的信息极不准确、脱离真相。
- OMB 主任 Russell Vought 曾把跨性别议题称作进入学校和机构的“transgender sewage”。Trump 禁止跨性别者服兵役的命令，也不主要谈作战效率，而是称跨性别身份与军人的诚实、荣誉和纪律生活冲突。
5.2 蓝州保护可能被 Title IX 和最高法院压制
- 目前美国形成红蓝地图：Colorado 跨性别学生理论上可使用与性别认同一致的厕所和运动队，South Dakota 不行；New York 持续 misgender 同事可构成骚扰，Wyoming 则允许因要求使用“preferred pronoun”起诉政府。
- 但联邦政府正用 Title IX 等工具迫使蓝州机构遵守“Defending Women”行政令。司法部向全国医疗提供者发传票索取跨性别青少年医疗记录；2026 年起，联邦雇员健康保险不再覆盖 transition-related medical care。
5.3 最高法院可能把 Skrmetti 扩展成全国性回滚
- United States v. Skrmetti 中，保守派六票多数认为 Tennessee 禁止跨性别青少年使用 puberty blockers 和 hormones 并非基于 sex 歧视，尽管同样药物可用于顺性别青少年。
- Roberts 声称案件很窄，只涉及未成年人医疗。但随后法院用 Skrmetti 撤回并要求重审成人医疗覆盖、Medicaid 覆盖、出生证性别修改、学校厕所等相关判决。法院还将审理跨性别女孩和女性体育禁令，并已允许 Trump 暂时在护照上标注出生性别。作者认为，这可能为全国性回滚跨性别权利打开门。
6. 反跨逻辑会外溢到顺性别女性，因为它复活了性别刻板印象
作者最重要的推进，是把反跨政策与顺性别女性权利联系起来。Trump 政府一边声称通过攻击跨性别者“保护女性”，一边也在削弱自由主义女权成果。
6.1 政府已经在其他女性议题上同步回退
- 反 DEI 命令导致联邦政府抹去女性成就；Bureau of Engraving and Printing 取消与 Women in Manufacturing 的关联，Secret Service 阻止员工访问女性执法组织资料。
- 政府也继续打击堕胎权：任命反堕胎法官，撤回前任政府推动的堕胎权案件，取消医院提供紧急堕胎护理义务指导，恢复 global gag rule，并拒绝向低收入国家女性分发价值 1000 万美元避孕用品。
6.2 生物性别定义会削弱性别歧视法的实际功能
- Naomi Schoenbaum 的研究显示，最高法院在多数性别歧视案件中并不是围绕生物性别本身，而是围绕 sex stereotyping（性别刻板印象）来判断歧视。Reed 案不是因为遗产管理涉及生殖细胞，而是因为法律假设女性不如男性能处理遗产。
- 若把性别歧视法缩回 biological sex，就会弱化它反对刻板角色的能力。Tennessee 法律在 Skrmetti 中声称国家有利益鼓励未成年人“appreciate their sex”，这正是一种要求人接受出生性别角色的国家强制。
6.3 顺性别女性也会被保守性别规范管束
- Utah 体育禁令导致官员调查一名顺性别女孩的出生性别；许多 gender-nonconforming 顺性别女性在女厕所被骚扰；Oklahoma 一出由男孩扮演女性角色的 Shakespeare 戏剧被取消，因为可能违反反 DEI 法和 Title IX 方法。
- Texas 农业部门 dress code 不只针对跨性别员工，而适用于所有员工：男性要长袖衬衫、领带、运动外套和长裤；女性则要套装、商务裙装或协调正式分体服装。一旦国家把生物性别当成生活规范依据，所有人的衣着、空间、教育和角色都可能被重新性别化。
7. “enduring differences” 被反向使用，女权法理正在松动
一些州法案引用男女之间“enduring”身体差异，为出生性别规则辩护。这个词来自 Ruth Bader Ginsburg 在 United States v. Virginia 中的判决，她承认男女身体差异可能在少数场景使政府区别对待合宪。
7.1 Ginsburg 的限制条件：差异待遇必须服务独立的重要利益
- Ginsburg 同时强调，政府区别对待男女必须与重要政府利益实质相关，而且这个利益必须独立于分类本身。她引用 Sandra Day O'Connor 在 Mississippi University for Women v. Hogan 中的意见，反对用循环推理或自我实现预言维护固定女性角色观念。
- 也就是说，承认身体差异不等于允许国家说“男女不同，所以可以把他们放进不同社会、教育、体育或其他空间”。
7.2 当前法案正在把“差异”变成循环理由
- Texas 和 Nebraska 等政策把 education 也列入可按 sex 隔离的场所，并称两性 enduring differences 可能需要创建不同社会、教育、体育等空间，以确保安全和成功。
- 作者反问：这些“持久差异”将导向什么教育经验？男性军事领导训练，女性护理课程？这里的循环推理很清楚：国家因为男女不同而把他们分开，再用分开的制度巩固他们不同。
7.3 结尾回到 Bradwell：把刻板印象伪装成自然
- 作者承认自由主义女权的形式平等法理很薄，也常因阶级和种族盲点被批评；但当这层薄保护消失时，人们会怀念它。
- 过去二十年，反跨与亲跨政策随政府轮替摆动，但保守法律运动在更长时间尺度上推进：通过法院判决、州总检察长备忘录、对 wokeness、DEI、gender theory 的恐惧传播，逐步改变民间机构。当前反跨运动声称保护女性，实际正在拆除保护所有女性免受歧视的法理建筑；其根本逻辑与 Bradwell 中把性别刻板印象说成自然秩序的逻辑并无太大差别。
思想框架
文章先从 Kansas 等州定义 sex 的法律写起，指出它们以女性安全名义剥夺跨性别者法律承认，并在 Trump 第二任期被推向联邦层面。随后作者拆掉政策的科学前提：biological sex 不是单一不变事实，而是多个身体维度和行政目的的组合。第三步，文章回到女权法史，说明自由主义女权的核心成就是反对把生物差异转化成固定社会角色，而跨性别权利正是借这一反刻板印象法理获得保护。接着作者追踪右派 playbook：从厕所、体育、青少年医疗、课程审查，到 gender ideology 话语和联邦权力。最后，她把风险转回所有女性：若 sex discrimination law 被缩回出生生物分类，国家就能重新用“自然差异”安排教育、空间、衣着和公共角色。整篇的落点是，反跨政治不是女权保护伞，而是把性别刻板印象重新自然化的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