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关系暴力幸存者：平均隐忍 4.2 年后的复原之路》

导语

这篇《报导者》从幸存者 J 的目击与自述进入台湾亲密关系暴力问题，再接上台大团队的本土实证研究。文章要反驳的，是“为什么不早点离开”“是不是你也有问题”这类归责受害者的直觉；它把沉默、求助、保护令和通报后的生活变化放在一起，说明“受害者不说”并非个人软弱，而是权力控制、制度理解和社会支持共同造成的结构困境。

1. 街头目击让 J 看见过去的自己

• 台北东区街头，一名女子坐在地上，被身后男子猛烈殴打头部，路人大多旁观后离开。J 原本也以为只是醉酒或争执，但另一对情侣停下观察，她立刻确认对方也看见男子踹人、女子手上有伤，于是要求对方报警，并共同成为证人。
• 等警察到场的时间很漫长。受害女子即使流泪、不安，仍反复说“没事、没事，谢谢、谢谢”，后来还突然向男子要手机。J 这才意识到，女子手机被夺走，刚才根本无法叫车或求救。
• 这一幕让 J 想起过去的自己：手机被没收、护照被拿走、被丢在加拿大路边，旁边没有人，无法求救。她说，如果不是自己经历过，可能也会像一般路人一样不以为意。亲密关系暴力中的“没事”往往不是事件结束，而是长期控制关系中的求生反应。

2. J 曾排斥“受害者”身份，也无法辨认危险

2.1 六年半里，“家暴”这个词从未进入她的脑中

• J 说，这 6 年半中，她脑子里从来没有出现“家暴”这个词。男方反而会问她：“难道你觉得你是家暴受害者吗？”她排斥承认自己是受害者，因为那感觉像承认自己“应该被虐待”。
• 她用“知道、又不知道”形容当时状态：她知道自己被家暴，却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也不知道这些经历对身心造成多大伤害。文章借她的证言说明，权力和操控会让受害者陷入认知失调，并不断自我检讨、淡化伤害。

2.2 2025 年日本旅途中，危险感才变得无法忽视

• 2025 年初，已经论及婚嫁的 J 与男友赴日旅行，男方在旅馆房间情绪失控，双手掐她的脖子，饭店人员介入并安排她到另一个住处。旅程结束后，两人仍回到美国同居住所。
• 后来男方情绪失控时作势拿刀恐吓，说不会放过她、她不配活在世界上。J 私下订了回台湾的机票。回台后，暴力没有因地理距离中止，男方透过社群媒体、电话讯息和联络家人的方式持续威胁，她承受的惊恐压力接近崩溃，甚至出现轻生念头。
• 她在家人陪同下就医，初诊回溯多年细节就花了两个小时。医生诊断她有 PTSD 创伤后压力症候群、自律神经失调和重度忧郁症，并说这是慢性过程，就像温水煮青蛙。医生问她是否考虑走法律保护自己，这句话像打开一扇门；J 的反问是：“可以这样喔？”

3. 虐待循环如何让受害者不断自我解释

3.1 第一次被打时，她先想理解对方

• 某次口角后，男友先伤害自己阻止 J 离开；第一次被打时，J 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见自己受伤，而是想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之后男方道歉、承诺改变，甚至寻求咨询，两人看似恢复亲密，直到下一轮循环。
• 文章引用美国心理学家 Lenore E. Walker 在 1970 年代末提出的虐待循环论，解释亲密关系与家庭暴力如何“周而复始”：紧张累积、暴力发生、道歉修复、暂时平静，然后再次循环。

3.2 工作能力给了她表面的可控感

• 男方把玻璃砸烂后，J 会默默收拾，第二天照常远距工作，对家人朋友的关心轻描淡写。她后来告诉父母，自己当时以为可以忍一辈子，因为已经没有能力面对现实。
• 她也反思，自己不求助、不敢求助，可能既有个人因素，也有教育漏洞。文章通过这段证言说明，受害者不是简单“不想离开”，而是在长期恐吓、操控和自责中逐步失去判断力与选择能力。

4. 保护令程序揭示美国与台湾制度差异

4.1 美国法庭公开透明，并承认权力与控制

• J 在 2025 年中就医后，先后向台湾和美国法院申请保护令。经过约半年的审理，2026 年 4 月底，华盛顿州高等法院核发保护令，十多页文件详细列出加害者规定：远离受害者 1,000 呎、限期搬离共有房产、不得购买枪枝、必须上治疗课程、不得透过第三者跟踪伤害等。
• 法庭专员从整段关系脉络以及男方施加在 J 身上的 power and control（权力与控制）出发，认定长期受暴事实。保护令还写明，家暴受害者留在关系中、合理化伴侣行为、多次尝试离开，并不罕见；这段“法院认证”的话语带给 J 很大宽慰。

4.2 台湾程序有社福支持，但法院过程像黑盒子

• 美国程序首先要求报警，体现犯罪预防视角；台湾在收到通报后，很快会有社工致电评估与关切，社福支持是美国所没有的。但进入法院程序后，J 感到台湾像进入五里雾中，案件进度和信息都要透过律师不断询问。
• 她认为台湾法官更看证据，例如她恰好录到男友承认拿枕头摀她头并殴打，但法官较少理解身心状态和家暴循环；美国法庭则一一驳斥男方重构事实的企图，指出其“不可信”，并更能同理受害者处境。

5. J 公开发声：暴力不是爱的一部分

• 保护令下来后，J 在 Threads 上公开写下经历：被抓双臂拿头撞墙、被枕头摀脸殴打头部、被拖行踹打、被拿刀恐吓、物品被丢出家门、手机和护照被没收、在异国被掐脖子到呼吸困难。
• 她强调，这些不是吵架太激烈，而是暴力。很多身处家暴关系的人不是不想离开，而是被恐吓、控制、情绪操纵，在长期洗脑和压迫中逐渐失去判断力、自我和选择能力。她选择站出来，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开始看清楚：她没有错，暴力从来不是关系的一部分，更不是爱。

6. 台大团队用数据揭开“从噤声到通报”的时间墙

6.1 首次本土实证研究给出平均 4.2 年

• 台大经济学系林明仁、陈冠铭，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博士候选人张振鸿，以及台大社会工作学系赵晓芳合作的研究〈打破沉默：亲密关系暴力与通报如何形塑人生〉，已通过审查，将刊登在《劳动经济学期刊》。
• 团队受卫福部保护司委托，串联 2012 到 2018 年全台亲密关系暴力通报资料和健保资料库，发现受害者从一开始受暴到首次对外通报，平均时间为 4.2 年；会在暴力当下立即通报者，只有 11.6% 女性和 16.4% 男性，约占受害者 10%。

6.2 通报后的就业、婚姻、生育和心理健康会改变

• 研究发现，遭受亲密伴侣暴力两年后，女性就业率下降 1.8%，影响至少持续 4 年，男性总体影响较小。男性和女性不会在暴力后立即离婚，但超过 14% 的人会在通报后离婚。
• 无论性别，亲密伴侣暴力都会使年轻受害者每年生育率比通报前下降至少 3 个百分点，影响至少持续 4 年。女性因亲密伴侣暴力导致的忧郁症更多，也更频繁前往门诊。
• 陈冠铭解释，女性在家暴后劳动市场参与变少，但通报后逐渐增加，说明通报有机会帮助受害者重新自立、开始新生活。

7. 政策启示：通报有效，但资源应优先接住弱势者

7.1 有外部机会的年轻女性恢复更明显

• 研究团队指出，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女性在通报后，心理健康、劳动参与、离婚和生育相关决策都有明显改善。这凸显经济实力和外部机会对复原的重要性。
• 因政府资源有限，政策应优先支持弱势的老年和低学历女性。林明仁说，这项研究第一次用坚实数字说明成人保护性社工到底有什么用，也能让受害者知道，许多人也是到 4.2 年才忍无可忍，不只是自己的问题。

7.2 社福服务还能缓解心理压力并节省医疗资源

• 林明仁团队估算，当被害人进入社福服务体系后，暴力造成的心理压力会明显缓解，忧郁症相关门诊支出和其他医疗资源使用下降，通报后每年可为健保节省约 8 千万到 1 亿元。
• 他也提醒，通报者只是受害者中精神较强韧或看到机会的一群，另一群未通报者仍是黑数。政策无法一次覆盖所有人，但通报和数据至少是第一步，否则社会什么都不知道。

8. 求助资源先从确保人身安全开始

• 文章最后列出求助路径：若正在危急状态、人身安全受威胁，应优先拨打 110，由警方强制介入制止暴力；若不便通话，可用卫福部“关怀 e 起来”线上通报平台，会有社工联系。
• 医疗上，无论伤势大小都应就医并清楚告知医生遭受亲密关系暴力，请院方开立验伤单，作为后续法律诉讼证据。法律上，各地方法院家暴服务中心由政府结合民间团体设置，提供陪同出庭、法律咨询、保护令申请、情绪支持和资源转介。

思想框架

文章先用 J 在台北街头介入一场暴力事件，把读者带入“受害者为什么说没事”的现场；随后回到 J 六年半关系中的认知失调、2025 年日本旅馆掐脖、回台后持续威胁、PTSD 和医生提醒她走法律的转折。中段通过美国和台湾保护令程序对比，展示制度如何影响受害者理解自身处境：美国法庭用权力与控制框架承认家暴循环，台湾程序则有社福支持但司法信息不透明。后半段转入台大团队 2012 至 2018 年资料研究，用平均 4.2 年、立即通报比例、就业率、离婚、生育率、忧郁症和健保节省等数据，把 J 的经验放回结构性问题。文章最终落到政策与求助路径：通报不是万能，但它能打开保护、社福和自立机会；责备受害者不说，只会遮蔽加害者的控制和制度应承担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