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的法律史：从财产与契约走向同意

导语

一个吻可以是爱意、承诺，也可能是未经允许的接触。文章通过法律史研究，追问同一种行为在不同文化与制度里为何具有不同含义。

正文

一个吻只是一个吻吗？还是爱、感情、生物冲动的表示，是一份契约，甚至是一次侵犯？法律、历史、进化与人类学表明，它可以同时具有这些可能性。

堪萨斯大学一位法学教授发表了一项分析，研究亲吻的法律史，追踪人类看似最基本的行为之一，为何并没有普遍一致的理解，尤其从法律角度来看更是如此。

堪萨斯大学保罗·E. 威尔逊杰出法学教授安德鲁·托兰斯（Andrew Torrance），也是格鲁特法律与行为研究所成员。该组织汇聚法律、生物学、经济学、行为学等领域的学者，并为会议选择托兰斯所称的“前卫”议题。最近，他们选择探索亲吻。

托兰斯负责研究与亲吻有关的法律，即“亲吻规制”（osculation regulation），成果发表于《进化与人类行为》期刊的特刊。

“像我这样的律师，往往会从这样的角度入手：‘某人亲吻了另一个人，而对方并不愿意，那么法律怎么说？’”托兰斯说，“事实证明，亲吻的法律有着漫长而多样的历史。”

接吻并非普遍存在

他先从进化研究中关于亲吻的认识入手，指出人类为何发展出这一行为有多种理论，其中一种认为：愿意冒着传播疾病的风险接吻，证明了爱足够强烈。与此同时，人类学证据显示，各文化对一个吻的价值有广泛不同的看法，不少文化甚至回避这种行为。

通过调查，托兰斯发现接吻并非普遍实践，与之相关的法律规制也同样不普遍一致。

从财产到犯罪

随后，这位堪萨斯大学作者考察了不同法律史中，亲吻如何被纳入财产法、契约法、侵权法和刑法。

首先是财产。托兰斯说，法律史表明，人们常把吻看作属于某个人的东西，可以给予，也可能被不正当地夺走。在某些社会，未经家长同意而夺走年轻女子的吻，可能导致实施者受到惩罚，或被视为女子丧失贞德的标志。

不同法律传统后来又把亲吻视为契约法的一部分。从婚姻到商业，再到非法协议，各种合作关系都曾“以吻为约”。

“如果一个犯罪头目亲吻另一个犯罪头目的手，那意味着什么？它可能表示尊重、向上位者臣服，甚至是一项契约约定。这些可能性非常丰富，也令人着迷。”托兰斯说。

亲吻规制最终又从侵权视角发展：不受欢迎的吻被视为不当行为，并可能产生刑事后果。如今，世界许多社会把违背意愿的亲吻视为侵犯或性侵犯。托兰斯写道，这些观念本身也在演变，从强者控制他人的方式，走向性别平等的进步。

规则与执行并不平等

从清教徒限制公开亲昵行为的“蓝法”，到公开接受这些举动，亲吻相关法律多年来不断变化。但托兰斯说，人们仍未达成一致，这些法律也没有得到平等适用。在某些文化里，公开接吻很常见；在世界其他地方，即使双方都是自愿的成年人，也可能因此遭遇法律风险。

同样，他说，法律对某些群体的适用一直不一致。历史上，同性伴侣和跨种族伴侣曾因某些行为被捕或受罚，而其他人做相同行为却不会。

走向同意，摆脱道德说教

这位堪萨斯大学研究者说，归根结底，正如谁亲吻谁、为什么亲吻在变化，现代人对亲吻的理解及相关法律也在变化。但历史、科学、文化与法律结合起来，能够帮助我们理解亲吻，以及如何不带过时的道德说教去规范它，甚至还可能化解文化误解。

“法律不只是一组试图限制人类行为的规则。它也反映人类价值，以及社会如何看待某一种行为。”托兰斯说。

托兰斯在结论中写道，未来也许可以是这样：没有人因充满爱意的吻而受到惩罚，也没有人必须忍受不想要的吻，或历史上所谓的“坏人的吻”。

“‘坏人的吻’越来越不合时宜，而善意者之间经过同意的吻，则被承认为一种珍贵的自由。在这样的世界，法律关于亲吻的最终信息，或许会呼应进化生物学温和的智慧：建立联系是我们的天性，确保联系出于同意并充满善意，则符合社会利益。这份心意，当然可以用一个吻来确认。”

论文信息

Andrew W. Torrance，《亲吻规制——亲吻的法律》，《进化与人类行为》（2026）。DOI：10.1016/j.evolhumbehav.2026.106917。

思想框架

文章先用进化和人类学证据打破接吻普遍存在的假定，再梳理财产、契约、侵权和刑法对亲吻的不同理解。公开亲吻的地区差异及同性、跨种族伴侣遭遇的不平等执法，把问题从规则推向权力；最终以同意与自由为中心，构想既保护亲密联系、又防止被迫接触的法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