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时间感，确实被扭曲了

许多人感觉近年的日子越来越快，回想起来却说不出时间去了哪里。迈克·马里亚尼沿着时间知觉研究、疫情经验与数字生活，追问这种共同的不安从何而来。

1. 从感伤到惊慌：时间加速成为跨代际的共同经验

• 落叶、沙漏、雪山上等待坍塌的雪檐，一直是时间流逝的意象。无论在普鲁斯特式追忆、数字相册，还是每天早晨镜中略有变化的自己身上，人们过去常带着温柔的惆怅感受时间：不论快慢，它总在指间流走。但迈克·马里亚尼（Mike Mariani）发现，近来这种关系发生了令人不安的改变，感伤逐渐变成惊慌，越来越多人相信，时间比几十年前、甚至比新冠疫情前走得更快。
• 这种议论几乎取代了谈论天气。Reddit 上，一名随着季节劳作的农民不敢相信一年过得如此之快；一位初中教师发现，学生也对生活的速度感到困扰；一名程序员说，疫情几年混成一团，此后像一个漫长季节，而非可区分的年份。疫情、气候变化、大规模武装冲突和 AI 崛起又迅速叠加，让人仿佛同时经历了数十年。婴儿潮一代和 Z 世代，都在表达对 2020 年代奇异速度的迷惘。
• 作者认为，反常之处还在于人们的集体回应：大家同意时间感被扭曲，却往往耸耸肩继续生活。这就像所有人同时失去深度知觉，不断撞上道路隔离带、跌下楼梯，却只是接受日复一日的碰撞。这个现象近似大规模认知失调，甚至一种群体性的共同妄念。他由此提出疑问：衡量时间的内部机制是否改变、偏离了文明依赖的计时体系？还是疫情反复拉伸和压缩时长感，留下了难以复原的褶皱？这些是文章要探索的问题，并非对人口整体认知状况的临床诊断。

2. 相对时间：年龄比例说之外，詹姆斯把重点放在新经验与记忆

• 19 世纪 90 年代，法国哲学家保罗·雅内（Paul Janet）提出，人按年龄比例体验时间：10 岁时，一年占全部人生的 10%，因而显得缓慢、充实而鲜明；50 岁时，同样一年只占 2%，便显得短暂、分量较轻。这后来被称为“对数时间知觉”，也叫“已生活时间”理论，借用的是比例测量尺度。
•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在《心理学原理》中继续推进这个问题：年轻人每天进入新经验，感受鲜明、记忆保持力强，回忆如同一场迅速而有趣的旅行，繁复、多样、绵长。儿童和青少年不断遭遇新鲜而刺激的事件，大脑在当时和事后都有更多内容可处理，因而回望某段时期时，会觉得更充实、更深厚。
• 年龄增长后，人容易沉入模式与惯例，较少学习新技能、处理新信息或摸索陌生处境，意识也随之迟钝。詹姆斯写道，日子和星期在回忆中被磨平，成为没有内容的单位，年份则变得空洞、坍缩。那时神经科学和心理学尚未发展成今天的样子，弗洛伊德也还没出版第一本书，但一个多世纪后的研究者仍接受这一重要洞见：时间判断与大脑投入程度、记忆形成紧密相关。
• 新奇的景象、声音、触感和食物更能唤起感官，留下新的记忆，也给回溯的时间以绵长质地。曼彻斯特大学心理学家卢克·琼斯（Luke Jones）对作者说，人只会记住新颖、兴奋、可怕，或具有切身意义的东西；回溯性的时长判断，以记忆为基础。 这与简单地按年龄缩放一年，提供了不同的解释路径。

3. 疫情的双重扭曲：当下漫长，回头却空洞

• 已知时间体验有弹性，并未让人准备好面对疫情。封锁、隔离与令人窒息的单调持续数年，许多美国人形容时间被拉长、扭曲、模糊。2023 年，贝勒大学社会学团队用疫情高峰期的盖洛普数据研究这些感受，发现美国人的“时间失向”朝多个方向发生：有时加快，有时放慢，日子也可能混得无法区分。
• 2022 年发表于《时间与社会》的一项乌拉圭大学生研究发现，80% 的受访学生觉得疫情中时间加快或变慢。阿根廷、伊拉克等地也出现类似结果。该论文作者注意到一个悖论：封锁导致空闲过多、令人无聊时，时间当下很慢，事后回想却会觉得飞逝。
• 当下的快慢感，与回忆中的时间长度，不使用同一套判断条件。 前者取决于眼下有多投入、多受刺激；后者取决于形成了多少记忆。疫情中被困家里、无事可做的人，两头都吃亏：空虚让当下爬行，重复又几乎不留下记忆，大片日子事后便如詹姆斯所说，空洞而坍缩。
• 德国心理学与心理健康前沿领域研究所的时间知觉研究者马克·维特曼（Marc Wittmann），也是 2022 年论文的共同作者。他解释，以前周一也许去滑冰、周二与朋友相聚，每天都有独特标记；全球封锁让这些联系消失，每天一模一样。他把这种状态称为“模糊日”（Blursday）。
• 疫情中的突变和随后受限、重复的生活造成的失向，被称为“2020 效应”：日子相互渗透，时间伸长，事件先后顺序难以回忆，仿佛记忆被街头三张牌骗局重新洗过。但作者在 2026 年真正要问的，已经不是疫情是否影响时间感——大量研究表明影响确实存在——而是它后来有没有恢复到从前。

4. 内部时钟的谬误：研究转向感知变化的累积

• 要讨论“内部时钟为什么加速”，先得问内部时钟究竟指什么。人没有专门感知时间的器官或系统。一篇 2016 年论文把心理时间描述为心智功能产生的抽象、建构或副现象，人用它解释事件为何连贯。过去研究者仍长期相信，脑中存在特定计时机制，即“内部时钟模型”。
•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神经科学家迪安·布奥诺马诺（Dean Buonomano）说，早期模型过于以人为中心，也可疑地像人造钟：一个振荡器按频率滴答，再数时间单位。萨塞克斯大学心理学家沃里克·罗斯布姆（Warrick Roseboom）则把过去的研究心态概括为：“你脑子里有个钟，我们只要找到它。”但科学家始终没有找到这种钟的有力证据，一些人因而不再相信这一模型，转而探索其他解释。
• 2022 年，罗斯布姆与萨塞克斯大学同事发表实验，让参与者观看短视频，检验处理周围世界的方式是否与时长判断有关。视频引发的脑活动量，与参与者主观认为过去了多少时间高度相关。参与者察觉发生了更多事情时，视觉处理相关脑活动的变化更大，也会觉得经过了更长时间。
• 研究者把它概括为“感知处理层级中显著变化的累积”。共同作者马克辛·谢尔曼（Maxine Sherman）说得更直观：大脑只是在“数”发生了多少“事情”。由此，文章把固定计时器的解释改写为借外部环境间接判断：感觉皮层捕获的变化越多，登记到的时间越多。这是一种研究解释路径，也为理解当下的媒体环境提供了线索。

5. 刺激塞得越满，为什么回忆仍会贫乏？

• 今天，人们全天被视频、图片、通知和内容洪流包围，大脑要应付的信息远多于十年、二十年前。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神经科学家詹姆斯·海曼（James Hyman）认为，把罗斯布姆的理论用于当今媒体生态，可以解释人们为何对生活速度感到困惑：我们不断跳到下一件事，如果大脑只能通过数事件计时，就是在往里面塞进更多事件。作者据此推测，文字、图像与蓝光的密集输入，加快了大脑用作时间代理的机制，让生活显得越来越快。
• 但这只解释了一部分。说“这周过得真快”时，人是在回溯判断，最关键的变量是有没有形成记忆、形成多少、记忆有多鲜明。作者把记忆比作过去地形中的树木、灌丛和山峰，避免过去平滑地向内坍塌；疫情则像没有地貌、光滑的飞船内部。记忆也如雪地脚印，让过去在茫茫空白中获得实感。因此，回溯时间比其他时长判断更依赖个人经验。
• 悖论由此出现：视觉信息越多，本应让时间显得更充实，为什么人却觉得日子没了？琼斯认为，我们可能集中了最糟的情况。应用、游戏和视频不断点亮感官，却没有制造形成持久记忆所需的独特体验。一天结束回望时，没有有意义的内容，只有同样的模糊、同样的东西。
• 维特曼也说，在手机应用间乱跳、用 Instagram 短视频麻痹自己，会使时间迅速流逝。人失去自我感，来不及把经验存入记忆，之后也无法提取，它们便消失了。浏览、滑动、切换可能更像安抚乃至麻醉大脑，而非以记忆形成所需的方式激活它。
• 因而，在 TikTok 上花一小时，主观上也许只像 10 或 15 分钟，缺乏使时间有深度的繁复、绵长感。作者进一步推测，每天数小时社交媒体可能让人觉得清醒时间仅有 12 或 13 小时；累积数月、数年，会产生生命被挖走几年的匮乏感。感官事件的密集，并不等于自传性记忆的丰厚。 这一区别化解了“刺激很多”与“回忆很短”的表面冲突。
• 维特曼等研究者认为，社交平台特别擅长让回溯时间失灵。使用后，心智用来理解近期经验的场域变得贫瘠，无法整合成有来处与去向的过去。作者形容，人仿佛被困在永久失忆的当下：充满人工制造的生命感，却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6. TIMED 的调查：设备使用、时间失控与负面感受相连

• 集体性的时间加速感引起了研究者注意。欧洲心理学家组成“欧洲数字时代的时间体验”（Time Experience in Europe’s Digital Age，简称 TIMED）研究联盟，成员包括德国、西班牙、瑞士和英国的一些顶尖时间知觉研究者。他们通过访谈、问卷和实验，探索技术使用如何影响时间体验。
• 过去三年，TIMED 从世界各地数万名参与者收集数据，如今开始发布成果。已发表论文的一项发现是：花更多时间使用设备与社交平台的人，也感觉时间过得更快。维特曼与共同作者把记忆视为这项关联的重要因素：数字技术限制了经验广度，挤掉了更容易被记住的事件。
• 他们写道，反复查看应用、长时间为工作上网等惯常活动，可能减少新颖、具身、需要实际参与的经验，因而更少丰富或有意义的事件被编码进自传性记忆。这样的时期回头看便显得事少、压缩，造成时间迅速流逝的感觉。这里保留的是研究观察到的关联及解释，不能把它当成已经证明所有人时间加速的单一因果。
• 研究者还发现，过度使用设备会使人与时间的关系变差。参与者把技术使用与时间损失、想填满所有时间、忘记时间，以及随后想重新控制时间联系起来；失控感又带来内疚、羞耻与缺乏自制力的感受。部分质性访谈中的人甚至表达无助。
• TIMED 首席研究员露丝·奥格登（Ruth Ogden）特别注意到，人们不断说数字技术“偷走”了时间。她解释，无休止刷负面信息或浏览其他社交内容时，人会完全忘记时间，仿佛时间不再存在，于是不知不觉用得远比计划久。这把设备使用与失控体验之间的过程具体呈现出来。

7. 技术之外的原因：忙碌规范让空白也必须被填满

• 奥格登不认为，梗图、AI 垃圾内容和无限滚动是唯一罪魁。问题更深地涉及现代社会如何看待无聊、无所事事等没有产出的状态。受访者说，他们对不活动感到不自在，被迫般拿设备填满日程中的每个空隙；即便有时间，也不用来什么都不做。
• 她说，社会高度推崇始终忙碌、总有事做，TIMED 看到的对应现象，就是每一点空闲都被屏幕占据。如果人们更能接受不具所谓生产力的间隙——安静的长时段、无聊、漫无目的的回想——也许更能丰富并扩展时间体验。
• 海曼提供了与记忆有关的机制：在平静时刻，负责帮助形成记忆的脑区会出现独特活动模式。空白时间容许人回顾刚发生的事，把它整合进人生的较大脉络。暂停输入可能给经验整合留下空间，持续填满时间反而会挤掉这种机会。 作者认为，这十年里此类状态几乎蒸发，想夺回它们，需要价值观的重大转变。奥格登的问题是：怎样让人重新自在地少做一点，并相信少做并不等于懒惰？

8. 无聊之美：失去时间感，也会像失去自己的人生

• 时间加速感似乎不是餐桌上的民生议题：它不会直接增加税负，也不会让人挨饿。但 TIMED 表明，觉得时间流失的人确实会不开心，甚至痛苦。尤其 Z 世代，并非把它当成轻松趣闻，而是在哀叹。作者因此强调，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把握，也可能像失去对自身生活的把握。
• 西方文化把时间当作可调用、可优化的货币。时时展示生产力的压力如此强烈，以至于作者自己也失去慢下来、沉浸于时间缓慢质地的能力。他引用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在《知觉之门》中被问及时间时的回答：“它似乎多得很。”摆脱自我及其世俗依附，赫胥黎得以感受到存在的宽阔与充盈。作者借此呈现一种与时间匮乏感不同的经验可能。
• 技术公司利用了人们对生产力的这种关系。设备和软件提供标志、姿态与工具，让使用者展示实用、勤奋和进取能力。珍妮·奥德尔（Jenny Odell）在《如何无所事事》中把这种争夺称为争夺我们的时间，是资本主义生产力与效率观念对自我的殖民。作者据此把个人的时间感问题放入更大的文化与商业机制中。

9. 为什么疫情结束，时间感却未必回到从前

• 疫情后来也汇入最大化产出、不断争先的潮流。Slack、Teams、Zoom 等沟通平台的使用增加，使工作与家庭边界变得多孔。奥德尔所说的那种过度刺激、难以维持完整思路的紧张感，进入了过去相对隔离的生活空间。
• 作者借此回答前文悬问：疫情之后，我们更依赖这些平台与虚拟场域，而生产力的要求在那里全天低鸣不止。头脑更加焦虑、刺激过载，时间感便没有机会回到此前较从容的节奏。这是他对“为什么没有恢复”的综合解释，而不是把所有变化都归于一次封锁。
• 此外，疫情前已有的趋势在事后强劲回归。赚钱、买房、保住工作，以及以“人生只有一次”（#YOLO）的心态补偿错失的现场活动，都加剧了争夺与紧迫感。社会不断施压，要求不惜代价改善处境；技术又抓住人们对竞争的不安。作者认为，正是在这种共同扰动中，一切开始显得更快。

10. 回应不能只靠自制：减少刺激，也要改变平台的成功指标

• 如果接受文章的解释，时间加速未必完全不可逆。作者从时间知觉研究推导出一种回应：既然大脑处理的信息量塑造主观快慢感，有意识减少一天或一周的刺激输入，可能让大脑逐渐慢下来，时间体验也随之缓和。这里是基于前述研究的推论，不是一项已经验证所有人都有效的干预承诺。
• 奥格登与 TIMED 同事认为，社会把限制技术使用的责任过多放在个人身上，也该要求创造者承担一部分责任。目前数字技术的关键成功指标，是让多少人尽可能久地留在产品上。她追问，怎样逆转这种衡量方式？如果产品仍以最长停留为成功，把失控全归咎于个人自制，就遗漏了制造这种处境的激励。
• 等待更大的制度变化时，奥格登仍强调，个人使用设备可以更有目的：自己想从这次技术使用中获得什么？需要意识到自己的目标。她同时要求改变时间文化：无聊和什么都不做，既不羞耻，也不只是不得不忍受的坏事；无所事事本身有巨大价值，不该被视为古怪、懒散或邋遢。
• 被问及完美假期时，奥格登描绘的是现代人努力回避的状态：坐在意大利的广场上，喝一杯好酒，看世界从眼前经过。这给文章的回应一个具体形象，而非又增加一张需要完成的效率清单。

11. 一分钟实验：重新感受没有被内容遮蔽的时间

• 文章最后回到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他邀请读者闭上眼，只等别人告诉自己一分钟过去了。这一分钟会漫长得惊人，仿佛陷入远洋航行第一周的内部，甚至让人疑惑，历史如何熬过那么多个类似时段。那 60 秒之所以如此充实，是因为注意力紧紧放在时间本身的感觉上。
• 詹姆斯解释，感官投入并受到刺激时，时间会被压缩、掩饰、遮蔽；“裸露的时间感”，却是最缺乏刺激的经验。作者没有把无聊化成新的生产力技巧，而是让这个实验回应开头的焦虑：被内容填满之外，仍有一种可以直接感受时间的方式。
• 人们过去会忍受这些没完没了的分钟：在拥挤的超市队伍里站着，透过飞机弧形窗向外望，等烤箱上暗红的数字归零。如今，它们已经成为日常生活中的濒危物种。作者最后落在一个价值判断：这些微小、空白的等待，比我们曾经知道的珍贵得多。

思想框架

文章从跨代际的时间加速感进入，用年龄比例说和詹姆斯的记忆解释建立背景，再以疫情区分当下体验与回溯时长。内部时钟模型受到质疑后，感知变化累积与记忆贫乏解释了数字饱和的悖论；TIMED 的发现把个体体验连接到忙碌规范。疫情后的工作渗透与竞争延续这种状态，结尾把回应分布到平台激励、带着目的使用技术和重新容纳无所事事，最后用一分钟实验让读者感受裸露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