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如此疲惫，我们是如何被加速的？

1. “屁滚尿流”：技术进步中的共同累感

• 几年前，石扉客在朋友圈发了一段宠物狗视频，配文说一家人或工作或学习都“屁滚尿流”，只有狗过得极爽。这四个字让孙立平印象深刻，因为它准确再现了许多现代人身心俱疲的生存状态。
• 问题不只是某个人忙碌，而是这种普遍累感从何而来；作者因此转向历史脉络，观察人与工作如何越来越紧地粘合。

2. 第一阶段：泰勒制在工作场所规训身体与精神

• 卓别林的《摩登时代》把第一种疲惫拍得十分具体：底层工人查理每天在流水线上拧螺丝，跟不上不断加速的节奏而精神崩溃。后来看到纽扣、灭火器乃至衣服上的圆形装饰，他都会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拧，最终失业并卷入荒诞遭遇。流水线的节奏已经进入人的身体反应。
• 这一背景是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大规模机器生产兴起后的泰勒制。美国工程师弗雷德里克·泰勒以“科学管理”追求完成工作的最佳方法：拿秒表测量工人的每一个动作，剔除多余动作，制定标准化规程和每项任务的“合理”用时，再据此实行差别工资制度。其初衷是提高效率，也确实大幅提高了效率。
• 与精细分工结合之后，工人不再完成一件完整产品，而是每天成千上万次地拧螺丝、焊接口或贴标签。效率提升的同时，人被转化为可以测量、优化和标准化的生产环节，身体与精神一并受到规训。
• 作者认为，这种管理最初只能用于体力劳动场所；技术发展随后让监控扩大，也变得更严密。他举出某市科创公司发放高科技坐垫的例子：坐垫监测心跳、呼吸和坐姿，进而判断员工是否在工位。对作者而言，这正是古老泰勒制在今天一种极端而变态的应用。

3. 第二阶段：目标管理把雇佣契约从过程转向结果

• 尽管第一阶段监控严厉，工作仍有明确的空间与时间边界。下班铃响、走出工厂之后，工人身体虽累，心里却能轻松下来，因为知道可以休息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杂志《八小时之外》，就体现了当时“八小时内”与“八小时外”的清楚区分。
• 彼得·德鲁克在 1954 年提出的目标管理，开始在管理逻辑上拆除这道边界。泰勒制下，企业购买时间和体力，在场所内工作够约定时长，契约便告完成；目标管理则把雇佣关系从“购买过程”改为“购买结果”。只要目标没有达成，工作就可能仍未结束，即便人已经离开原来的时空。 工作的终点因此开始从人的生活中消失，时空边界在管理逻辑上被“悬置”。

4. 移动互联网让管理逻辑越过生活的物理边界

• 目标管理出现之初，其延伸仍受物理条件限制：员工离开工作场所，与管理者的联系往往也中断。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的普及，才把已经在管理逻辑上模糊的边界，在日常生活中彻底打破。
• “办公室”如今躺在口袋里，甚至枕边。邮件、微信、钉钉让下班、回家、周末、深夜乃至度假与刚入睡的时刻，都可能被呼唤、被批评、被安排任务。工作对生活的入侵因此有了持续可用的技术通道。

5. 第三阶段：永不疲倦的 AI 合作者牵动心智

• 前两个阶段虽已包含自我约束，特别是目标管理，但监督和管理主要仍来自外部。作者判断，AI 环境中的新变化，是工作开始全面渗透和接管心智。AI Agent 能写文案、生成图片、编写代码、分析数据，甚至初步决策；过去一个团队需要几天的工作，如今一个人加 AI 可能几个小时就能完成，效率提升本应让人轻松，实际体验却未必如此。
• 移动互联网使人随时能被找到，AI 则进一步让人随时与一个永不疲倦的“合作者”共事。这个合作者不睡觉、不走神、不抱怨，始终高速运转，而且与人的工作相互嵌入。持续产出、持续更新的任务状态，又不断要求人的关注与介入。
• 过去工作有忙碌与喘息的起伏，现在刚做完一件事，AI 已经准备好下一件。被改变的是工作场所的时间结构：不间断的任务推进让工作的“呼吸感”消失了。 疲惫不只来自多做了一些任务，还来自始终没有一个能够停下来的间隙。

6. 心智疲惫为何比身体劳累更难主动中断

• 身体劳累可以睡一觉恢复，时间被侵占可以靠暂时关掉手机缓解；但知道 AI 正在持续运行、任务正在不断推进，会使大脑一直处在被牵扯的状态。作者认为，这种心智层面的疲惫比体力消耗、时间匮乏更隐蔽，也更深。
• 即使暂时离开设备，人也未必能主动切断牵挂。心神不宁可能进入睡眠中的潜意识，使人从梦中突然惊醒。这里的变化，是外部任务节奏已不只占用人的时间，还影响人能否真正休息。

7. 社会加速：身体越来越被迫适应工作的节奏

• 回看三个阶段，作者看到一种巨大而无形的力量，推动人与工作越来越紧地粘合：工作没有转而适应身体，身体却不断适应越来越快的工作节奏，最终两者接近融合。
•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把这种过程称为“社会加速”：科技加速、社会变迁加速、生活步调也加速，人们筋疲力尽地追赶。这个概念把工厂里的规训、移动时代的随时在线与 AI 时代的心智牵引放进同一个解释中。
• 作者最终指出，这正是许多看似能让人轻松的技术发明出现后，人反而更加紧张、疲惫、更加“屁滚尿流”的逻辑。疲惫的根源，是效率提高之后，生活并未获得休息空间，而是继续被更快的节奏推着走。

思想框架

文章先用一家人与宠物狗的反差呈现普遍累感，再追溯三阶段变化：泰勒制测量和规训工作中的身体；目标管理购买结果，移动互联网随之让工作侵入生活；AI 合作者持续推进任务，使心智也难以脱离。作者再区分体力、时间与心智疲惫，最后以罗萨的社会加速解释：单项技术的效率提高，会在不断加快的工作节奏中转化成新的追赶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