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阻止九一一是灾难，事后的错误却更为深远

九一一袭击发生二十五年后，格雷格·巴顿（Greg Barton）回顾反恐情报的进步及其政治局限，并追问：一次恐怖袭击的长远破坏，究竟如何通过受袭者的回应被放大？

正文

2001 年 9 月 11 日的恐怖袭击，是世界此前从未见过的。

对美国以及注视着这一切的世界而言，九月十一日，也就是“九一一”，最像另一个珍珠港时刻：远方的敌人发动毁灭性的突然袭击，迫使人们作出回应。

但这一次，远方的敌人并不是处于战争中的民族国家，而是一群藏身山间据点、组织杂乱的叛乱者。他们长期被低估，也普遍被误解。

人们需要借助好莱坞电影才能感受珍珠港事件的恐怖。但当满载的民航客机撞上纽约世界贸易中心第一座塔楼时，全球数以亿计的人通过卫星电视直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注视着这一切。更多数以亿计的人看到第二座塔楼被撞，接着目睹两座庞大摩天楼以超出想象的速度和彻底程度坍塌。

当时，这似乎是一个改变一切的时刻，是历史的转轴，太多事情将围绕它转向。二十五年过去，一连串严峻事件与悲剧性的错误，证实了那个令人震惊的直觉。

九一一袭击本可以避免吗？

2026 年 9 月，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与变化的世界。地缘政治、技术和物质世界都在迅速转变，令人着迷，也令人恐惧。

即使没有九一一，其中许多变化也会发生；但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一天改变了所有这些事情。

延续八十年的全球秩序走向瓦解，不能简单归因于这场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恐怖袭击，但它确实推动了一系列反应，改变了所有卷入其中的国家。

九一一袭击本来可以被预见并阻止吗？完全可以。

过去二十五年，反恐情报工作发生了巨大变化。但国际恐怖主义在 2001 年并不新鲜，实施袭击的基地组织也并非完全不为人知、完全不受监视。

早在九一一调查委员会报告发表之前，人们就已清楚，有多个“要是当时……”的节点可能阻止袭击。要是那些发出警报的人得到了倾听；要是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能够放下竞争，彼此信任，充分分享掌握的信息并付诸行动；要是基地组织的威胁受到更认真对待。在所有这些节点上，袭击都有可能被阻止。

九一一袭击的企图大胆而庞大，以前所未见的规模，在全球协调策划、训练与执行。此后的数十年里，发生过数十起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的恐怖袭击，先是基地组织，随后是从中衍生的“伊斯兰国”所为。

规模最大、最容易得手的袭击发生在冲突地区，那里爆炸物容易获得，暴力事件的密集程度使人不可能阻止每一次袭击。但在稳定国家，也发生过多次一次夺走数百人生命的大型袭击。一年后的 2002 年 10 月 12 日，巴厘岛爆炸案夺走 202 条生命，其中 88 人来自澳大利亚。

一些教训已经被吸取

过去二十五年，一项持续取得成功的进展，是警方主导的情报工作的发展。不同国家的警察机构如今能够有效合作，形成了卓越的通信截获能力，以及破坏由小组和网络策划的恐怖袭击的能力。

在我们所在的地区，印度尼西亚警方与澳大利亚联邦警察的密切合作，取得了我们有目共睹的显著成果。

令人庆幸的是，被发现并挫败的大规模袭击企图，远多于成功实施的袭击。越来越多的恐怖阴谋在策划阶段就被粉碎，已占绝大多数。

另一方面，由一两名枪手单独行动、没有小组或网络支撑的独立行动者袭击，仍是难以应对的持续威胁。2025 年 12 月的邦迪海滩枪击案，让澳大利亚人再次感受到此类袭击的恐怖。

如果没有这种可喜的国际合作和快速发展的能力，过去二十五年还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失去生命。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企图制造大规模伤亡的恐怖组织所构成的威胁已被消除。值得庆幸的是，九一一那种规模与性质的袭击再次发生的可能性极低。但并非不可能。即使是世界上最好的情报体系，其成效也取决于它所处的政治框架，以及它服务的领导人。

最近一次可怕的提醒发生在 2023 年 10 月 7 日：以加沙地带为基地、受到伊朗支持、与基地组织结盟的哈马斯恐怖组织，成功对以色列发动大规模袭击。

与 2001 年袭击前相比，十月七日前出现的情报报告与警告更多。袭击之所以得逞，与其说是情报工作失灵，不如说是以色列领导层未能听取情报。

近三年过去，哈马斯何以取得超出任何人想象的成功，仍未得到适当清算。傲慢、对现代技术的盲目信心、制度性地不愿听取基层情报人员尤其是女性的意见，以及错综复杂的政治利益和犬儒式操弄，共同击败了世界上最优秀的部分反恐情报能力。

哈马斯十月七日袭击之后的这些年，显示出恐怖主义真正的潜力：它能激起愤怒、复仇性的回应，促使人们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出击，带来灾难性后果。

对哈马斯袭击的回应造成了毁灭性影响，受影响的不只是加沙地带两百多万居民，还有以色列、约旦河西岸、黎巴嫩及更广泛的中东地区。这些影响值得另行讨论。

但造成最深远持久损害的，正是这种源于可以理解的愤慨、却充满复仇和怒火的回应。

对恐怖主义的回应如何制造更多恐怖

九一一改变世界的一种明确方式，是催生了持续数十年的全球“反恐战争”。这场战争从未拥有清晰的战略计划，也没有各方认可的终点。它先把阿富汗、再把伊拉克拖入破坏性冲突，放大威胁，并为恐怖组织创造新机会。当对伊拉克的占领催生“伊斯兰国”时，基地组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影响力。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全球联盟在阿富汗持续二十年、不间断地对塔利班展开军事行动后，这个与基地组织结盟的恐怖组织，如今却统治着一个残酷的威权国家，压迫数千万人，尤其是妇女和儿童。它带来的威胁日益增长，既针对近邻，也针对更广阔的世界。

最大的错误，并不是最初未能阻止九一一袭击，尽管那本来应当做到。最大的错误，是未能理解恐怖主义如何通过我们对暴行的回应，放大自身影响。

要正确理解九一一如何成为历史转轴，我们需要从 2001 年再向前回看五十年，观察催生基地组织的力量如何汇聚。

基地组织的起源，可以追溯到 20 世纪 50 年代埃及对穆斯林兄弟会领袖的监禁与迫害。1966 年，提出政治愿景的兄弟会领袖赛义德·库特布（Sayyid Qutb）在狱中被处决，促使他的兄弟及其他兄弟会领袖逃往沙特阿拉伯。在那里，他们的革命政治愿景与国家支持的瓦哈比原教旨主义融合，并得到奥萨马·本·拉登（Osama bin-Laden）的支持。它推动了阿富汗的全球抵抗运动，也催生了伊斯兰祈祷团等组织——这个东南亚恐怖网络正是巴厘岛爆炸案的幕后组织。

九一一过去二十五年，最早由库特布勾勒、后来由基地组织付诸实践的萨拉菲圣战恐怖主义思想，依旧构成持久威胁。

它们在阿富汗和中亚的影响仍被低估。但在非洲，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都在继续扩张与演变，在十多个冲突地区施加毁灭性暴力。

既然九一一袭击有着五十年的酝酿过程，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基地组织崛起所释放的威胁，是一个长期问题。

遗憾的是，过去二十五年的错误，看起来还将让一代又一代愤怒的年轻人，受到革命圣战那蛊惑人心的歌声吸引。

思想框架

作者先区分袭击本身与此后错误的连锁后果，继而指出九一一本可在多个情报节点被阻止。跨国警务合作证明学习确有成效，但独立行动者和政治领导层拒听情报仍是局限。文章再由十月七日后的报复转向全球反恐战争，说明回应怎样创造新的恐怖主义机会，最后回溯库特布到基地组织的思想与组织谱系，解释威胁为何可能延续数代。